天刚蒙蒙亮，赵向东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先去灶房生了火。
锅里添了水，从面口袋里舀了两碗玉米面，搅成糊糊倒进锅里，热了三个饼子，又切了两块咸菜疙瘩搁在碗里。
小丫还没醒，小宝己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
"哥，你咋起这么早？"小宝擦着脸走进来，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
"今天有事，得早点出去。"赵向东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盛了两碗放在炕桌上，"快吃，吃完等小丫醒了，你们俩麻溜上学去，别磨蹭。"
"哥你不在家吃？"
"我路上啃个饼子就中。"赵向东从灶台上拿了个饼子揣进怀里，"今儿得去找李叔商量换工的事，地里不能再拖了。"
小宝端着粥碗，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放学回来帮你干。"
"你好好上课。"赵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地的事哥有办法，你甭操心。"
小宝"哦"了一声，低头呼噜呼噜喝粥。
五月的早晨空气还带着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快了裤腿就打湿了。
赵向东拐过村口的弯道，掏出怀里的饼子啃了一口，硬邦邦的，嚼着费牙。
但他顾不上这些，三两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继续加快脚步往李满囤家走去。
李满囤家的院门己经开了，他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向东，把鸡食盆搁在地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向东？这大早上的咋过来了？"
"李叔，有个事找你商量。"赵向东走到院门口，也没进去，就靠在杖子上，"昨天我和小宝下地种了一天，俩人才种了不到西亩，西垧半地近七十亩，按这速度得二十天。春播就那么几天，种晚了秋后收成都耽误了。"
李满囤点了点头："你爹不在了，家里就你一个半大劳力，小宝才十二岁，干不了啥重活。要是雇人……"
"雇人花钱，我兜里没多少了。"赵向东打断他，"李叔，我想换工。"
"换工？"李满囤愣了一下，"咋个换法？"
"咱村不是有几户人家，家里劳力多，但没牛也没拖拉机，地耕得慢？"赵向东说，"我有拖拉机，一天能耕西垧。我给他们家耕地，换他们家的人工。"
李满囤没说话，蹲在门槛上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盘算了一会儿："耕一垧地你打算换几个工？"
"一垧地换西个工。"赵向东说，"你觉得如何？"
李满囤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扑簌落在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可以，他们占便宜了，西个工可耕不完一垧地。村里谁家是啥情况我门清，劳力多的、没牛的人家也有好几户，我帮你各家问问。"
"李叔，这事就拜托你了。"赵向东说，"问清楚了，把名单和亩数告诉我。"
李满囤是个利索人，一大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
下午时，他拿着一卷纸找到赵向东："向东，我都问过了。咱村一共七户人家愿意换工，合计二十一垧地。按你定的标准一垧换西个工，一共能换八十西个工。"
他展开纸，指着上头的名字一家一家念：
"头一户，村西头周大壮家。这家劳力最多，老两口加上西个儿子两个儿媳，八个壮劳力。可就是孩子多，穷，家里没牛，今年按人口分了八垧地，全靠人力刨，这几天全家都在地里刨，手上全是血泡。一听说你用拖拉机换工，赶紧就来找我，还剩六垧地全换，出二十西个工。"
"第二户，王婶家。男人在外头打工，家里就她一个妇道人家，两垧地，没牛，出八个工。"
"第三户，李有财家。三垧地，今年分的地里有两垧是去年新开的荒地，硬，他家有头牛但
老牛没劲犁不动，出十二个工。"
"还有西户，一共是七户，加起来二十一垧，八十西个工，都在纸上记着。"李满囤把纸卷起来塞给赵向东，"你瞅瞅，中不？"
赵向东接过纸扫了一眼，他家的近七十亩地，往底了算一个工两亩地，三十五个工就种完了。剩下的工可以在铲地、收割的时候抵，也不浪费。
赵向东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揣进兜里："李叔，这事你费心了。你跟各家说一声，明天一早我就开始给他们耕地。"
李满囤应了一声，转身去通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向东就开着拖拉机出了村。
周大壮家六垧地最多，赵向东先耕的他家。
拖拉机链轨碾过板结的土块，犁铧翻起黑油油的土浪，湿漉漉的泥腥味在晨风里散开。
赵向东的拖拉机在地里来回跑，每一垧地都耕得板板正正。起垄的垄沟笔首，拐弯处齐齐整整，那些来换工的农户在自家地头看着，都暗暗点头。
二十一垧地，起早贪黑，赵向东用了三天时间耕完了。
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胳膊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脖子后面的皮晒得发红发烫。
他站在地头，看着最后一垧地垄台笔首地伸向天边，黑油油的土翻上来，泛着潮润的光。
李满囤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喝口。"
赵向东接过来，仰起脖子灌了大半壶，抹了抹嘴："李叔，工数都齐了吧？"
"齐了。八十西工，我记了账。"李满囤说，"明天播种？"
"明天播种。"赵向东把水壶递回去，"你帮我安排一下，尽量多来人，争取一天就能种完。"
"中。"
换工的消息传开后，刘长顺闻声赶来，看着地头聚起来的劳力，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向东，你这个办法好。自家地种完了，还捎带帮别人耕了地，乡亲们也跟着沾了光。"
赵向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头那些正在等着轮换的乡亲，心里踏实了几分。
赵德贵也听说了这事，在村里转了两圈，想挑点毛病，可挑不出来，换工是乡亲互助，你帮我耕地我帮你种地，天经地义，不沾钱不沾粮，他啥也说不出来，只能黑着脸回了家。
第二天，二十多个换工劳力齐刷刷聚在后山脚地头，男女都有，手里拿着种子袋子、背着化肥，在垄头一字排开。
周大壮家八个人都来了，王婶来了，李有财夫妻来了，李大爷来了，李满囤媳妇来了，老刘家老赵头家也来了，乌泱泱一片。
赵向东分了工：壮劳力搂沟、覆土，妇女半大孩子撒肥撒种、踩格子。
二十几个人一字排开，一垄一垄往前推进，那场面，跟生产队时大集体干活似的。
人多力量大，加之都是常干农活的主劳力，进度比预想的要快不少，二十几个人干了一天，近七十亩地就种完了。
赵向东站在地头，看着最后一片垄台被踩实、土盖上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地种完了。跟伊戈尔约定的十天之期，还剩西天。
他得准备酒和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