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6 月 23 号开始，赵向东带着秀莲又去卖了两回菜，一共二百二十块，卖完当场分了，一人一百一。
两趟跑下来，院子里的桶还剩大半。
7 月 1 号天刚亮，赵向东把自行车从仓房里推出来，孔雀牌二八大杠，黑漆锃亮。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王秀莲来的时候他刚吃过饭，她站在院门口，手揪着衣角，有点局促。
赵向东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她穿了那双黑皮鞋，六块钱的处理品，左脚有点色差，鞋面擦得锃亮，鞋头上的小蝴蝶结在晨光里泛着光。
上身是碎花褂子，下身藏蓝布裤子，裤脚放下来盖住鞋帮，头发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
显得十分漂亮。
看到她的局促，赵向东推出自行车道"走吧，早去早回。"
秀莲应了一声，侧着身子坐上后座，手轻轻拽着他的褂子后摆。
赵向东蹬了两下，自行车稳稳出了院门。
村路上有人喊 "向东带秀莲去哪儿啊"，他应了声 "赶集"，没停。
三十多里土路，自行车比牛车快多了。
秀莲一开始绷着身子，后来慢慢放松，手从褂子后摆移到了他腰上，轻轻扶着。
赵向东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个多时辰，黑河到了。
今天大集，中央街比平时热闹多了，人挤人车挨车，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包子味油条味汗味，热烘烘的。
秀莲从后座跳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她长这么大赶过的集屈指可数，只记得人多热闹，别的都忘了。
"先赶集，赶完集咱们找地方吃饭。" 赵向东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大集上分了片，卖菜的在东头，卖鸡鸭的在西头，卖布卖衣裳的在中间，卖书卖小玩意儿的在北头靠墙根。
赵向东领着秀莲从东头逛起。
秀莲在一个布鞋摊前停了一下，拿起一双千层底看了看鞋底，又放下了。
走到布摊前她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一块蓝底白花布，厚实耐穿。
摊主招呼说七毛一尺，她把手缩回来摇摇头："不买，就看看。"
两人没注意到，不远处卖鸡蛋的摊子后面，隔壁王婶正蹲着挑鸡蛋。
她抬头看见赵向东和秀莲走过去，手里攥着个鸡蛋都忘了放，捅了捅旁边的妇女努了努嘴："你看，老赵家向东，带王家姑娘赶集来了。"
那妇女抬头看了一眼，笑了："哟，俩人还挺般配。"
王婶撇撇嘴："都一起赶集了，八成是快了。"
声音混在吆喝声里，两人都没听见。
逛到北头，靠墙根有个旧书摊，塑料布上摆了一堆旧书，课本小说杂志杂七杂八的。
秀莲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拿起初中数学课本翻了翻又放下，拿起语文课本看了两眼也放下。
最后拿起一本《农村实用技术》，里面讲怎么种菜怎么腌咸菜怎么养鸡，她翻了好一会儿没放回去。
"想要？" 赵向东蹲下来问。
"就是看看。"
赵向东问摊主多少钱，戴眼镜的老头说五毛。
他掏出钱递过去，把书塞给秀莲："拿着，晚上没事翻翻。"
秀莲接过书抱在怀里，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摩挲着。
从书摊出来，秀莲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个卖鞋垫的摊子上。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几十双绣花鞋垫，五颜六色，手脚麻利一边纳鞋垫一边招呼客人，生意不错。
秀莲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姑娘纳鞋垫，看客人挑挑拣拣，看一双双鞋垫卖出去。
"向东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我明年也来赶集卖东西行不行？"
赵向东低头看她："卖啥？"
"我还没想好。" 秀莲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那个姑娘，"卖鞋垫也行，卖腌菜也行，卖啥都行。我就是想…… 自己也能挣点钱，不是光跟着你干。"
赵向东看着她，没说话。
秀
莲以为他不同意，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说说，不一定真来。"
"行。" 赵向东说，"明年你想卖啥就卖啥，我帮你找地方。"
秀莲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嘴角翘着。
日头升到头顶，天气越来越热，秀莲额头上沁出汗来，刘海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
两人也逛的差不多了，赵向东说上江堤凉快凉快，两人走上江堤。
今天大集，江堤上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还有成双成对的年轻小伙子大姑娘沿着江堤溜达，有的靠在栏杆上说悄悄话，有的蹲在花池子边上看花。
江堤上的花池子开了，串红、步步高、波斯菊，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开了一片，蜜蜂在花丛里嗡嗡转。
秀莲上回来江堤还是上个月，那时候人少，花也没开。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吹在汗津津的脸上舒服极了。
秀莲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江边的风景真好。"
赵向东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找地方座了一会儿，快到晌午了，肚子也咕咕叫了。
"走，吃饭去。" 赵向东领着秀莲进了街拐角一家饺子馆。
门脸不大，西张方桌，黑板上写着猪肉白菜饺子三毛五一斤，饺子汤免费。
赵向东要了一斤半饺子，两碗汤。
秀莲坐在对面有点局促，问贵不贵。
赵向东说不贵，几毛钱的事，够吃了。
秀莲瞪大眼睛说这么便宜，赵向东说下次来再带你去饭店吃好的。
饺子上来白白胖胖冒着热气，一咬一口汤，秀莲夹了一个烫得首吸气眼睛却亮了说好吃，赵向东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出了饺子馆，两人在江边溜达了一会，决定回家。
赵向东取了自行车，秀莲坐上后座，手轻轻扶着他的腰，自行车稳稳出了黑河城。
一路上，秀莲心情都很好，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嘴角一首翘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向东哥，你总说以后会好，可我现在就觉得挺好。"
赵向东蹬着车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莲，以后会比现在更好，我答应你，不管我走多远，不会把你落下。"
秀莲在后面没说话，手在他腰上轻轻攥了一下。
赵向东感觉到了，没回头，继续蹬着车。
一路说话到了村口，赵向东觉得今天这条路好像短了许多，他把自行车停在秀莲家门口。
秀莲跳下车抱着书站在门口，脸还红着："向东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答应你的。"
秀莲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本书，我晚上就看。"
"嗯，看不懂的问我。"
秀莲应了一声推门进了院子。
赵向东听着她的脚步声进了屋，才蹬上自行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