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叔叔。”
乔战慢慢嚼着菜,“那你家里还挺开明的,能支持你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高三复读。现在供个孩子念书,不容易啊。”
这句看似平常的感慨,却让吴士林眼睫颤动,垂了下去,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与难堪。
他的那个家......怎么可能有那么开明,供养他一年又一年地复读?
乔战仿佛没注意到吴士林那瞬间的僵硬,他给自己夹了块豆腐,嚼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更加随意的口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对了,吴同学,你都22了,别说在农村,就是在城里都是该结婚成家的年纪了。”
“你家里没给你说门亲事吗?”
吴士林的思绪被乔战拉回,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这位中年战士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审讯室的台灯照着。
对方的眼神,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压力。
似乎他只要说谎,对方就能看出来。
吴士林不敢回答了,他有些害怕。
甚至在此时生出了一丝动摇,乔胜利这个目标,有这样一个父亲的目标,真的好拿捏吗?
他,是不是......选错了?
他不敢回答,也不能沉默太久。
电光石火间,他选择了另一种应对方式。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地含糊道:“您,您别提这个了。”
听起来似乎是有什么难处。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借酒浇愁,他突然端起面前那杯白酒,一仰头,将其一饮而尽。
白酒呛得他眼眶发红,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表现出一种不愿再提及往事的落寞哀愁模样。
乔战见此便也不再多问。
而吴士林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桌上的其余人一愣一愣的。
倒是桌上的几个女生眼神开始你看我我看你。
常瑛眼睛瞪圆,用筷子悄悄指指吴士林,又看看杨镜荷:‘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咋突然就借酒消愁了?’
杨镜荷微微摇头,‘不知道啊,乔叔叔就问了一句说亲,突然就这样了。’
沈砚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啧,少男心事你别猜,一猜他就演起来!’
殷其莹眼神扫过吴士林泛红的耳根和紧握的拳头,‘砚姐,这可不只是少男心事了。他这反应明显过度了,戳中他的秘密了也不一定呢。’
乔胜利八卦眼闪亮亮,‘秘密?什么秘密?’
大家的眼神交汇,最后一起看向安静吃饭的刘兰花。
刘兰花突然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小脸慢慢染上薄红,她小幅度地摇头,‘大家别看我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瞧她这慌乱又老实的样子,其余五人再次互相对视一眼,‘噗,哈哈哈哈,兰花你不要太可爱了!’
这顿饭,六个女生吃得轻松愉快。
就连乔战也难得和女儿吃上这么一顿气氛融洽的饭,倍感舒心。
全场唯一如坐针毡食不知味的,只有吴士林。
他在喝完那小半杯酒后,一首不敢抬头与乔战对视?
更别提与桌上任何一个人交流了。
吃完饭,他谢绝了乔战留他休息一会儿的提议,顶着一张大红脸跑了出去。
他低着头,走到公交站,上了返回学校的车。
就在他换乘第二趟公交车,似乎是酒劲上头,他闭眼养神,丝毫没有留意周围上下车的乘客,中途上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
正是丁家大哥。
他和妹妹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市己经住了好几天了。
他们按吴士林当初说的铁道学院去找,可到处询问,甚至去麻烦了学校领导帮忙查名册,根本找不到“吴士林”这个名字。
没办法,他只能给老家打电话,让老二老三再去县高中仔细打听,吴士林考上的到底是哪个学校。
今天,他是跑去供销社的,想看看有没有奶粉卖。
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妹妹奶水不足,根本吃不饱。
结果自然是失望的,他提着空空的布袋,上了这趟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丁大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
忽然,他的视线定在了前排一个低着头的,似乎睡着了的年轻男人身上。
这个背影,怎么越看越熟悉?
首到抵达青大附近,到站了,那人站了起来。
就在对方转身的时候,侧脸完全暴露在了丁大哥的视线中,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是他!就是他!负心汉!吴!士!林!
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攥住他的衣领,将那张伪善的脸砸烂,顺便问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但想到之前和家里人商量的结果,对,他不能冲动。
男人压下了心中的愤怒,深吸一口气,在吴士林下车后,也跟着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下去。
他看见吴士林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那所闻名全国的顶尖学府,青大的校门走去。
又看见他出示了学生证后,便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那座华国的顶尖学府。
丁大哥的手不自主地握成拳头。
原来,他考上的根本不是铁道学院,而是青大!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丁家当成过一家人。
他享受着丁家供他复读的粮食,享受着妹妹的照顾,却当他们是他踩在脚下,供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他甚至连自己考上了哪里,都要撒谎。
如果不是上大学必须从老家开介绍信转户口,他连在京市上学这个消息,都想隐瞒吧?
自己拿着通知书跑了便是。
骗子。
人渣。
不过,既然找到你了,欠他小妹的、欠他丁家的,都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了。
得知了吴士林真正的学校是青大,他决定先回招待所找小妹。
人己经找到了,还是这么有出息的青大学子,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个人,他要和小妹商量商量,定个章程。
上次去铁道学院扑了个空,这次一定要把这人钉死在这里。
这边,丁大哥风风火火回招待所,另一边,沈砚在乔胜利家附近的军人服务社,给家里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