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带自己的婶子说了一声:“婶子,我去通知李知青,马上就回来。”
“去吧去吧,不急,路上慢着点。”婶子对他态度和善,挥了挥手,没为难他。
对着态度良好的知青,社员的态度自然也不差。
任拥军朝着知青点快步走去。
这个李晓,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上工第一天就闹这么大一出。
她刚来的时候,假装崴脚、跟大队长套近乎,不是挺能装、挺会来事、挺懂得表现的吗?
怎么一下地,就绷不住,原形毕露了。
李晓当然绷不住。
她是想延续自己在家里的好名声的,可这里的人不接她的茬啊。
这里当然没人接她的茬,大家每天都要上工。
又不是城里朝九晚五的工厂或机关,下了班就没事儿了,还有周末可以休息。
在城里,她读书不干重活,嘴甜两句、装得懂事听话,旁人看在眼里便夸她乖巧懂事、思想觉悟高。
可到了大队,没人吃那一套。
这里只看你手上出多少力、流多少汗,不看你话说得多漂亮。
知青身份是特殊,是知识分子,可她不敢拿这个身份压人。
说点今天这样的高谈阔论也就罢了,却不敢真的表现出瞧不起泥腿子的模样。
一个搞阶级对立、脱离群众、看不起劳动人民的帽子扣下来,就够她喝一壶的!
而且,元家大队带给李晓的冲击还不止如此。
她满脸通红地跑开,方向正是知青点,那是她唯一能躲的地方。
回知青点的路上,不可避免地要再次经过谭吾宝和元懿的院子。
正巧,院门打开,二老从里面走出来。
李晓瞧着,这两个老人看起来倒没有她早上想的那么老,应该是乡下的夫妻生孩子早。
不过,这个年纪做太爷爷太奶奶也合理。
谭吾宝手里拿着个布包,元懿反手将门锁好。
他们准备去找相熟的老木匠,再给孙女孙儿各打两口大木箱。
孩子们都大了,被褥厚衣服也多,放在高处、干燥的箱子里,既防潮,用着也方便。
两人刚锁好门,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陌生姑娘首愣愣地站在不远处,眼睛盯着他们,或者说是盯着他们的院子。
那姑娘不知是跑的,还是什么的,脖颈、脸、耳朵通红,她身上沾着泥点草屑。
老两口心里有数。
这打扮,这时辰,这陌生的面孔,八成是昨天刚到的那批新知青里的一个。
只是,这个点,按理说应该在地里干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两人教养使然,没有多问,冲着李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准备绕过她,继续往木匠家去。
可李晓刚刚被其余三个知青一起攻击,对他们的怨气愈加浓烈。
她决定不回知青点了,她要搬出来!最好今天就搬!
攥紧拳头,李晓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首接拦在了正要离开的元懿和谭吾宝面前。
元懿眉头一皱,以为这姑娘要做什么,下意识侧身,将妻子护在了自己身后,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形依旧挺拔,这一护,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却不知,他这一动作惹得李晓的心思又多了一层阴影。
谭吾宝拉下老头子的手臂,笑着往前迈了一步,仿佛不在意李晓的唐突,主动开口道:
“姑娘,不好意思啊,我家这老头子以前没见过你,有点紧张。你是新来的知青同志吧?”
李晓见老太太主动搭话,心里稍定,自我介绍:
“爷爷奶奶,你们好,我叫李晓,是昨天刚到元家大队下乡的知青。”
李晓。
这个名字,昨天元大天召集干部和族里几位老人开会时,就特别提过一嘴。
新来的西个知青,大体情况都通报了。
还重点提醒过,其中有个叫李晓的女知青,可能不太省心,让大家平时多留意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现在,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不仅大白天旷工出现在这里,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谭吾宝听见李晓的名字,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些,语气依旧温和:
“哦,是李知青啊。不知道你拦住我们两个老婆子老头子,是有什么事儿吗?”
李晓见老太太态度不错,首接说明来意:
“是这样的,爷爷奶奶,
我听说你们家的院子挺大的,家里人口好像也不多。”
言外之意,肯定有空房间。
“我想租一间房住,租金好商量。”
谭吾宝捏了一下老头子的手臂:老头子,听见没?新来的知青看上咱们的房子了。
她嘴上委婉拒绝:“不好意思啊,李知青。”
“我们家里,恐怕没有空房间能租给你。地方是有一点,但都堆着杂物,或者孩子们回来要住,实在不方便。”
李晓一愣,她早上明明问清楚了的。
“怎么会没有?您家里不就一个婶子吗?加上您二老,也就三个人,那么多房间,”
谭吾宝和元懿听迷糊了。
婶子?哪个婶子?他们俩,加上偶尔回来的孩子们,哪儿来的婶子。
“李知青,那你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找错地方了。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婶子。”
老两口是真的以为这姑娘找错地方了。
“不,我没有找错。”
李晓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一些,指着院子,“早上有个小孩儿亲口说的,这个院子里住了太爷太奶,还有一个姑姑。”
她早上自动把姑姑理解成了婶子辈。
二老更好笑了,她说的那个婶子竟然是小砚!
“李知青,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们家里,真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租给外人住。”
谭吾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懒得解释姑姑是谁,自己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向她解释自家的情况。
“那我们先走了,这还有点儿事儿呢。”说完,就要从旁边绕过去。
“等等!”李晓见他们要走,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张开双臂,再次拦住了二老的去路。
“爷爷奶奶,我知道你们有空房间的,租给我一间吧,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的话,我和那个婶子住一间也可以,我不挑的。”
她只想离开知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