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野种
陈大宝今天玩得很开心。xinkans&huwu.co#m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打弹珠。他蹲在地上,眯著一只眼,瞄准弹出去,正中目标的弹珠。
“中了!我的了!”
他伸手去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的小顺子不服气:“再来再来!”
几个孩子又蹲下来,脑袋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直到有人从村道那头跑过来。
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是村里的大强,二十来岁,平时在队里干活。他跑过老槐树的时候,被一个孩子拽住了。
“大强叔,你跑啥?”
大强停下来,喘著粗气,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
“出事了!陈家出大事了!”
陈大宝蹲在地上,听见这话,抬起头。
他家就姓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问:“大强叔,啥事?”
大强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的大人已经围上来了。
“啥事?快说!”
大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谁都能听见:
“刘改弟死了!被她男人打死的!还有她那个表哥,也死了!陈二柱杀完人跑了,现在被抓了!陈大牛也抓了!跟大壮的媳妇搞破鞋,被抓了现行!”
陈大宝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qi=us+hub#a`n$g.c`o*m
刘改弟死了?
那是他二婶。
陈二柱被抓了?
那是他二叔。
陈大牛也抓了?
那是他爹。
他的脑子转不过来,愣愣地站在那儿。
旁边的大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
“陈家这是要绝啊!”
“陈大牛那个狗日的,让他搞破鞋!”
陈大宝突然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村那头跑。
跑得飞快,脚下尘土飞扬。
跑到队长家的院子外面,就看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挤进去,拼命往里面钻。
“让开!让开!那是我爹!”
人群被他挤开一条缝。
他钻进去,站在院子中间,愣住了。
院子角落里,蹲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二柱,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正拿绳子捆他的手。
另一个是他爹。
陈大牛蹲在另一边,衣裳皱巴巴的,上面沾著草屑和泥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旁边还蹲著一个女人,秀花,也是衣裳不整,头发散乱,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血。
大壮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像要吃人,被几个人死死拉着。
陈大宝看着他爹,张了张嘴。
“爹!”
陈大牛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niyue^du#.co@m
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大宝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爹!爹!你咋了?你咋被抓了?”
陈大牛没说话。
旁边的公安走过来,拉开陈大宝。
“小孩子一边去,别妨碍公务。”
陈大宝被推开,站在旁边,眼泪涌出来。
“爹!爹!”
陈二柱被押著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陈大宝看见他那张脸,满身是血,眼神空洞洞的,像不认识他似的。
然后陈大牛也被押著站起来。
陈大宝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爹!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
陈大牛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公安把陈大宝拉开,押著陈大牛往外走。
陈大宝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爹!爹!”
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没人理他。
人群散开一条路,让公安押着人过去。
陈大宝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
下气。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哭了,那不是你爹。”
陈大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旁边。
是村里的二丫,平时一起玩的。
她看着陈大宝,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表情。
“你知道不?你爹搞破鞋,跟大壮的媳妇。村里人都知道了。”
陈大宝愣住了。
搞破鞋?
他不知道什么是搞破鞋,但听那语气,肯定不是好事。
二丫继续说:
“还有你二婶,刘改弟,她也不是你二婶了。她跟她表哥搞破鞋,还生了个儿子。”
陈大宝听不懂。
“啥……啥意思?”
二丫往旁边努了努嘴。
陈大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另一边,陈狗剩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外面,呆呆地看着被押走的陈二柱。
二丫压低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你二婶生的那个儿子,陈狗剩,不是陈二柱的儿子。是她跟她表哥生的。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陈狗剩是野种,不是陈家的种。”
陈大宝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狗剩?
不是他弟弟?
二丫还在说:
“你二婶临死前亲口说的。说陈狗剩是她跟她表哥的儿子,说陈二柱那个傻货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她当年把首长家的闺女换了,让自己的闺女去享福。”
陈大宝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陈狗剩。
陈狗剩站在那儿,孤零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围的人在看他,指指点点的。
“就是他?刘改弟跟表哥生的那个?”
“长得还真有点像她表哥。”
“啧啧啧,可怜,现在爹死了,娘也死了。”
“什幺爹?那不是他爹。他亲爹也死了,被陈二柱打死的。”
“那他现在算谁家的孩子?”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陈家的。”
陈狗剩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他不懂什么叫“野种”,但那些人的眼神,那些指指点点的手,他看懂了。
不是好东西。
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脚面的尘土里。
陈大宝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他爹被押走了,他哭得要死。现在陈狗剩的爹也死了,娘也死了,没人要他了。
他站在原地,愣愣的。
旁边的大人还在议论:
“陈狗剩这孩子,以后咋办?”
“谁知道呢,又不是陈家的种,谁养他?”
“刘改弟娘家那边?她表哥也死了,谁管?”
“可怜是可怜,但谁家有闲粮养别人家的孩子?”
陈狗剩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没人过去拉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没人要的野草。
天色渐渐暗下来。
人群散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陈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家。
陈狗剩还站在原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一抽一抽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