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收拾
沈星晚松开手，低头看着瘫在花坛边上的沈明珠。v７`ｘｓｗ.ｃｏm沈明珠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左脸高右脸低，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粉色毛衣的领口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她的头发散了，辫子歪在一边，一只红色蝴蝶结掉在地上，另一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本来我刚回来就想收拾你。”沈星晚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些天没空，今天刚得空，你就凑上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那几个婶子本来已经退了好几步，这会儿又往后退了退，胖婶子差点被花坛的砖沿绊倒，扶著冬青才站稳。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亲大伯陈大牛，勾搭自己堂弟的媳妇，在山上偷情，被村里人抓了个正著，搞破鞋被抓了。你亲爹陈二柱，杀了你亲娘，也被抓了。你三叔陈三牛，找了个寡妇，给人家养孩子，自己亲闺女不管。你这一家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烂透了。”
沈明珠靠在花坛边上，浑身发抖，像被扔进冰窖里一样。她脸上的肿和血混在一起，眼泪还在流，但不敢哭出声了，只敢无声地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嘴唇上全是血，舌头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３ｙｅ_ｗu.ｃ&oｍ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我不是他们家的……我是沈家的。”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沈星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沈家的？你姓沈？你流的血姓刘，姓陈，就是不姓沈。你亲娘拿我换了你，让你在这儿享了十二年福。你在沈家吃好的穿好的，我在陈家吃糠咽菜。你在沈家被人捧著哄著，我在陈家被人打被人骂。你在沈家当大小姐，我在陈家当牛做马。”
她往前逼了一步。沈明珠吓得往后缩，但身后就是花坛，退无可退，后腰撞在砖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又不敢出声。她整个人蜷在花坛边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无处可逃。
“你以为我想来京市？”沈星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人脸上生疼。“你以为我想回这个家？我在乡下过得好好的，有屋子住，有肉吃，有堂姐照顾我。是你们非要接我回来。接回来了呢？给我一间屋子，给我五十块钱，就完了？你们的宝贝女儿穿新衣服新鞋子，我穿什么？你们的宝贝女儿天天撒娇卖乖，我天天往外跑，你们就觉得我丢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芸芝。赵芸芝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攥著那几个纸袋，指节泛白，纸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皮鞋盒子从袋口滑出来一截，她也没注意到。kａｎ+ｓｈ=ｕ=ａｐ-ｐ.!ｎｅｔ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旁边那几个婶子早就不说话了。胖婶子站得最远，半个身子躲在冬青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闭得紧紧的，像怕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东西飞进去似的。穿军装的女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这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瘦高个的婶子站在最边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绞来绞去，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你心疼你的假女儿，我不拦著。但你别指望我像她一样，天天围着你叫妈。我不是她，我叫不出来。”
沈星晚把那几个纸袋往赵芸芝怀里一塞。赵芸芝下意识接住了，纸袋抱在怀里，大衣的盒子硌着她的胸口，皮鞋的盒子顶着她的小腹。她站在那儿，抱着那几个纸袋，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路的人。
沈星晚转身就走。大黄狗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直直的，一声没叫，步子轻快，像打了胜仗的士兵跟在将军后面。
沈明珠坐在花坛边上，捂著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哭着哭着，突然打了一个嗝，又接着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赵芸芝终于动了。她赶紧走过去，蹲下来搂住沈明珠。沈明珠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蹭了赵芸芝一肩膀。
“妈……妈……她打我……她凭什么打我……”
赵芸芝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机械地拍著。她的眼睛却看着沈星晚走远的背影，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远，不
急不慢，大黄狗跟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摇著。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带子，从花坛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赵芸芝的嘴张了张，想说“别哭了”，但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音。
旁边那几个婶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胖婶子从冬青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赵芸芝，又看了看沈明珠，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穿军装的女人终于下定决心，第一个转身走了，脚步匆匆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咔的，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胖婶子也拉着同伴走了，走得飞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花布做的里子。瘦高个的婶子最后一个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花坛边上只剩下赵芸芝和沈明珠，还有散落一地的百货大楼纸袋。一个纸袋倒了，皮鞋盒子从里面滑出来，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露出一双崭新的黑皮鞋，鞋底雪白，没有沾过一点灰。另一个纸袋歪在花坛边上，大衣的袖子从袋口垂出来，深蓝色的呢子面料在阳光下泛著柔光。
沈明珠趴在赵芸芝肩膀上，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她的脸肿得厉害，靠在赵芸芝肩上，压着伤处，疼得直抽气，但又不敢换姿势，怕看到别人的眼光。
赵芸芝搂着她，手还在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但眼睛一直看着院门口。沈星晚已经走进去了，门关上了，看不见了。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明珠。沈明珠的脸靠在她肩上，肿得像个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妈，疼……”沈明珠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被人掐著嗓子。
赵芸芝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拍了。“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沈明珠，而是看着地上那双崭新的皮鞋。皮鞋的鞋底雪白，没有沾过一点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