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丢你的脸
沈和平靠在椅背上,看着赵芸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公事。yd&dxs*w~.com“我之前给你提醒过。两个女儿,你不要偏心,我们更应该对星晚好。但是呢?你不记得了,忘记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芸芝脸上移开,落在沈明珠身上。“既然你做不到,那沈明珠,明天就送回乡下去。我让小周去买票。”
赵芸芝腾地站起来,凳子被她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她的声音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沈和平!你说什么?”
“送她回去。”沈和平的声音没变,甚至比刚才还平静。“她亲生父母家在陈家村。那边有政府,有村干部,会安排她。”
赵芸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得像烧红的铁,声音尖得变了调。“沈和平,你敢!她昨天把明珠打成这样,你还想把明珠送走?你还有没有心?”
沈明珠从椅子上站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淌,滴在那件新毛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的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哭腔,都带着委屈,都带着一种“我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大家”的悲壮。
“我去跟姐姐道歉……我回乡下……爸你不要生气……”
沈志远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地板都被蹭出了一道白印子。84k~a_nsh&u.c_o^m“爸,你太冲动了。明珠回乡下,回哪儿?陈家不是没人了吗?她亲妈死了,亲爹在牢里,她回去住哪儿?”
沈明远也站起来了,看看沈和平,又看看赵芸芝,急得脸都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对啊爸,明珠回去谁管她?她才十二岁。”
“她回去有政府和村干部安排。”沈和平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她亲生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她有外公外婆,有亲舅舅。乡下那么多孩子,不是没爹没妈就不能活了。星晚在乡下活了十二年,也没饿死。”
赵芸芝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脸红,是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沈和平,你拿明珠跟星晚比?星晚在乡下受了十二年苦,你也想让明珠去受那个苦?”
沈和平看着她,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
“星晚受苦,是因为你女儿的亲娘把她换了。x+ggks.|co_m你女儿享了十二年福,星晚替她受了十二年罪。现在换回来,公平合理。”
赵芸芝的嘴唇哆嗦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面上。“沈和平,你就是想让我死。我死都不会把明珠送回去。你要送,先把我送走。”
沈和平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那我们离婚。你带着沈明珠过。我带我的女儿过。”
赵芸芝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像一尊被雷劈了的石像。沈明珠站在旁边,哭声也停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和平,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不敢流了,就那么挂著,像两颗要掉不掉的露珠。
沈志远急了,绕过餐桌走到沈和平面前,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跟首长报告。“爸!你说什么离婚?就为了这点事。”
“这点事?”沈和平看着他的大儿子,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钉在每个人心里。“你妹妹回来六天,你跟她说过几句话?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沈志远愣住了。嘴张著,眼睛瞪着,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努力回想,自己跟那个妹妹说过话吗?好像说过。她回来的第一天,他上去叫她吃饭,她说“知道了”。就这一句。后来他再没跟她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那张脸,跟他爸一模一样,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
“她叫沈星晚。”沈和平说,“你叫她那个叫了好几天。你以为我没听见?”
沈志远的脸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低着头,不敢看他爸,也不敢看任何人。
沈和平转向沈明远。“你呢?你跟你那个妹妹说过几句话?你知道她每天出去干什么吗?”
沈明远低着头,缩著脖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不知道。你们没问过。你们每天围着明珠转,明珠长明珠短。你们的亲妹妹回来了,你们连正眼都没看
过她几回。”
沈和平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厨房里的秦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门口,不敢出来。赵芸芝站在那儿,脸上的泪干了,新的又流下来,擦也擦不完。沈明珠缩在沙发角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星晚来家里六天,她的户口你一直没办。”沈和平看着赵芸芝,“你自己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芸芝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一直觉得乡下人丢你的脸。你自诩是城里人,看不上乡下的。你嘴上不说,你做的每件事都摆在那儿。星晚回来第一天,你给她一间屋子,一床被子,就完了。她的衣裳你没买过,她的鞋子你没买过,她吃什么、喝什么,你没问过。你给明珠买新衣服新鞋子,一趟一趟地往百货大楼跑。给你的亲生女儿,你连想都没想过。”
赵芸芝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掉,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子,裂纹从中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她想反驳,想说“我给她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五十块钱,她给了五十块钱。她给明珠买那件大衣就花了八十,那双皮鞋三十五。她的亲生女儿,她给了五十块钱,就觉得够了。五十块钱,够干什么的?买一件棉袄都不够。
“星晚来家里六天,你跟我说过她什么?”沈和平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了,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砧板上。“你跟我说的全是明珠。明珠要考试了,明珠这,明珠那。星晚每天出去干什么,你问过吗?你关心过吗?”
赵芸芝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冬天里一片挂在枝头不肯掉落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