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满意了
沈和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公事。x&kans#h`u%jun.com“明珠怎么样了?”
赵芸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还知道问?你把她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我问她怎么样了。”
赵芸芝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输完葡萄糖就能回去。”
“那就输完了让小周送你们回来。”
“她不回去。”赵芸芝的声音又尖了,“她说她怕你,怕星晚。她不敢回去。沈和平,你满意了吗?你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逼到不敢回家,你满意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很久。赵芸芝以为他挂了,对着话筒“喂”了两声,那边才又有声音。
“让她在医院休息一天吧。明天再回来。”
电话挂断了。赵芸芝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护士站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赵芸芝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回了病房。
沈明珠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神情,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知道主人是来喂食的还是来宰杀它的。159t=x@t.co`m
“妈,爸爸怎么说?”
赵芸芝走回床边坐下,把沈明珠的手重新攥在手心里。“他说让你在医院休息一天,明天再回去。”
沈明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尊流泪的雕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妈,我不想回去。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怕姐姐……她看我的眼神,我好害怕。我怕爸爸……他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妈,你带我走吧。我们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回去……”
赵芸芝搂着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拍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地传给她。她的嘴唇贴著沈明珠的头发,声音从头发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走。妈哪儿也不去。你也不许走。你是妈的女儿,妈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王秀琴站在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张擦过眼泪的手巾,手巾被她攥成了一个小球,湿漉漉的,皱巴巴的。shuqu%nd%n&s#.%c*om她看着赵芸芝和沈明珠,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芸芝,”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你也别太难过了。这种事情,时间长了就好了。沈首长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会想明白的。”
赵芸芝没说话,搂着沈明珠,手还在拍著。沈明珠趴在她怀里,哭声已经停了,但肩膀还在轻轻抖著。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像两把被雨淋湿了的小扇子。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滴完了,护士进来拔了针。沈明珠手背上的针眼渗出一点血珠,护士用棉球按住,用胶布贴好。沈明珠疼得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叫出声,只是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
“好了,可以回去了。”护士笑着说,推著输液架出去了。
王秀琴转过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明珠的肩膀。“明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你妈在呢,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沈明珠睁开眼睛,看着王秀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个笑落在王秀琴眼里,比哭还让人心疼。
“谢谢王阿姨。”她的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王阿姨,你能不能帮我跟秦远哥说一声,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
王秀琴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好。我回去就跟他说。”
沈明珠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赵芸芝怀里。赵芸芝搂着她,手还在拍著,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运转着。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了。
沈明珠在赵芸芝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睫毛不再颤了,嘴角微微弯
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赵芸芝搂着她,不敢动,怕惊醒她。她的胳膊已经麻了,从肩膀到手指,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著嘴唇,忍着,一动不动。
王秀琴站在床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芸芝。“我先去查房了。中午我再来。你们好好休息。”
赵芸芝点点头,没说话。王秀琴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只有暖气片烘烘的响声,和沈明珠均匀的呼吸声。赵芸芝搂着沈明珠,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过的脸。远处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灰的,白的,灰白相间的,像一堆堆起来的积木。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沈和平的脸,沈星晚的脸,沈明珠的脸,三张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沈和平的脸是冷的,硬的,像一块铁。沈星晚的脸是平的,空的,像一张白纸。沈明珠的脸是软的,湿的,像一块被泪水泡透了的棉花。三张脸,三种表情,三个世界。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明珠。沈明珠睡着了,脸上还挂著泪痕,肿著的那半边脸在灯光下看着更肿了,青紫的痂像一块丑陋的胎记,长在她白嫩的脸上,触目惊心。赵芸芝伸手摸了摸那块痂,手指碰到的时候,沈明珠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赵芸芝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药膏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像眼泪的味道。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