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封,红纸折的,叠得方方正正的,上头用毛笔写了“压岁钱”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95txt.=com她把红封塞到沈星晚手里,沈星晚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她。
“星晚,这是给你的压岁钱。”陈星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星晚看着她。陈星晴整个人都变了,不是穿着打扮变了,是精气神变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缩著肩膀,走路都不敢抬头看人,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现在不一样了,她站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敢看着人的眼睛了,笑起来也不捂著嘴了。上班了,有工作了,能挣钱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陈星晴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时候,每年过年,我都看着陈大宝和陈狗剩他们拿压岁钱。奶奶给他们,大伯娘给他们,刘改弟也给陈狗剩。就我没有。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也分给我,奶奶说去去去,又不是你家的孩子。我就走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星晚,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k@s%wxsw_.c`om“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以后能挣钱了,我要给对我好的人压岁钱。我没有别人能给,就给你了。”
她把红封塞到沈星晚手里,攥着她的手,让她握紧。“你在你亲爹那边待着不开心,就回来住。我现在上班了,一个月工资三十一块五,食堂吃饭不花钱,我每个月不怎么花钱,能攒下不少。养活你够了。”
沈星晚手里握著那个红封,看着她。
陈星晴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瞧我说什么呢。你亲爹他们对你怎么可能不好?你身上这衣服鞋子,都是你亲爹买的吧?料子多好。他对你好着呢。”她红着眼睛,伸手抱了抱沈星晚,抱得很紧,把脸埋在沈星晚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星晚,谢谢你。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过这种日子。我以为我会在屯子里待一辈子,等再大点,肯定会被我爹换彩礼钱,嫁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我做梦也没想到能来京市,能有工作,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现在我有工作了,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shan`shany~q.%com你开春了就去学校好好上学,食堂的大婶说了,学得好的出来就能坐办公室,那是铁饭碗中的铁饭碗。你亲爹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我照顾你。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就算他们所有人对我们不好,我们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她看着沈星晚的眼睛,声音低下来,认真得像在发一个誓。“我知道你啥事都藏在心里,不跟我说。反正你只要记得,我以后会养着你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厨房,像是怕再待下去会哭得停不下来。她在灶台前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红红的。她坐在灶边,看着火光发呆。
她现在可不是当初刚来京市那个乡下丫头了。食堂的大婶们天天干活的时候都在唠嗑,她听着,学了不少东西。她知道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也知道城里人嘴上客客气气的,心里不一定怎么想。大婶们还讲过跟星晚类似的情况,亲生女儿回家了不受重视,被忽视,一家人都不喜欢亲生的,都对抱错的女孩很看重。大婶们说的时候啧啧叹气,说“这种人家,亲生的还不如抱来的”。她听了心里咯噔咯噔的,一晚上没睡着。
星晚的家庭是大院里的,她去过一次,当时去就觉得那房子大是大,气派是气派,但冷冰冰的,像没有人气。星晚的亲爹她没见过,亲娘也没见过,堂妹也没见过。但她看得出来,星晚在那边并不开心。星晚不是那种会把不开心挂在脸上的人,可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围上围裙,把灶台上的菜一样一样地下锅。今天中午给星晚多做点好吃的,炖了腊猪蹄,红烧鱼,韭菜盒子,再炒几个青菜。星晚爱吃她做的腊肉,她切了一大盘,用蒜苗炒了。灶台上煎著鱼,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了满院子。
沈星晚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著那个红封。她低头看了看,拆开,里面是五张崭新的十元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硬挺挺的,五十块钱,是陈星晴一个多月的工资。她把钱收好,又看了看那件红毛衣,摸了摸,折好了,放在东屋的床上。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陈星晴在灶台前忙活。陈星晴的背影像个大人了,手里的锅铲翻得利索,菜在锅里转着圈,油花
四溅,她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翻了两下。
沈星晚站了一会儿,回堂屋坐下了。她把红封揣进口袋里,又摸了摸,放在空间里了。
陈星晴端著菜出来,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腊猪蹄炖得烂,用筷子一碰就脱骨,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红烧鱼摆在中间,鱼身上撒著葱花和香菜,酱红色的汤汁在盘底晃荡。韭菜盒子烙得焦黄,码得整整齐齐的。蒜苗炒腊肉,蒜苗碧绿,腊肉红亮,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
“吃饭了。今天过年,多吃点。”陈星晴笑着,把碗筷递给沈星晚。
大黄狗蹲在桌边,仰著头,尾巴摇著,口水滴答滴答的。陈星晴从厨房端出它的搪瓷盆,里头拌了米饭和菜汤,肉块切得碎碎的,放在角落里。大黄狗跑过去埋头吃起来,尾巴摇得欢。
院子里传来鞭炮声,远远的,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隔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菜上,照在沈星晚的红毛衣上。陈星晴坐在对面,端著碗,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她端起碗,夹了一块腊猪蹄,咬了一口,肉烂得在嘴里就化开了,香得人想叹气。
“过年好,星晚。”陈星晴说。
沈星晚嚼着肉,看着她。“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