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老,我妹妹既然选择将终身托付与德真,必然是心中有他,邬老说着不得违逆不敢挑剔,可对于这桩亲事,似乎并不满意。”
宋墨把宋缃护至身后,对上这位曾经位极人臣的老者,目光毫不退缩,甚至有些不满。
他觉得,问出这个问题,对于妹妹本就是一种挑剔。
“砚堂,我并非要为难曲大人,只是想知道,曲大人心中作何想。”
宋墨对自己有恩,邬老对于如今曲沧海的身份,心中是十分满意的,可是她这个人,本就不适合成为邬家未来的宗妇。
如今圣旨己下,婚事落定,邬老问出这话,宋缃觉着,只要他不想往后家宅不稳,必定不是想要为难自己。
不过这便宜兄长的维护,自己还是挺受用的,抬脚走到宋墨旁边,与他并肩而立,宋缃看向邬老,“很久之前,我就喜欢邬善,在我还是教坊司奉銮的时候。”
“或许邬老觉得我不知羞,可是那时候我父亡故,有人觊觎我的家业,有人惦记着我的小命,皇后娘娘千秋宴上,教坊司准备的歌舞出了岔子,是邬大人相帮,那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我便窝在教坊司制作发条摆钟,想着能否靠着此物的功劳往上爬一两阶,邬公子擅长此道,也喜爱这些,他帮过我两次,我便想着将这份机遇与他分享。”
邬夫人拧着帕子,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从前只觉得都是儿子的功劳,一个姑娘家会什么?
“研制发条摆钟是非常枯燥无趣的过程,一次次的重复试验,我那时候心中藏着太多事,可是与他一起研制发条摆钟的时候,心莫名能够静下来,他时不时给我带些花果点心。邬老和夫人将他教导得很优秀,喜欢上他这件事,并不会叫人意外。”
宋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只是当时我尚在教坊司,为了立足,不得不与一些人交好,不知情的人看到的就是我在攀附权贵,他们夸赞我的书画,赏识我的才情,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是我这个人值得肯定。”
“那时候我的画动辄千金,我也叫人捧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自觉并不低人一等,甚至因为难逢敌手,隐隐有些瞧不上那些附庸风雅之辈。驳了夫人的一片心意,后又被景国公夫人等人叫去,撕开了我这层不合时宜的傲气。”
“我义父是御前汪渊公公的外甥,故而小汪公公为我指了明路,让我入辑影卫的时候,我答应了。邬公子品行端正,这才让我有机会面圣,我大概是和谁生得有些相似,陛下一眼就认定我是舅舅的女儿,他说要封我郡主尊位,将我当女儿一般养着。”
“可我不想做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我还是选择去辑影卫,我不想叫人看不起,不想往后谁都能指着我骂一句,不过是个罪奴养女,从教坊司爬上来的下作之流。”宋缃眼中有泪,却倔强的未落下,“一入辑影卫,我便察觉到有人要将我当做替罪羊推出去。”
“我去了湖州,拿了义父留给我的银子买粮食,昭姐姐还暗中给我送过一批粮食,清汤寡水的米粥让湖州灾民撑了一段日子,才没有酿出泼天的祸事。那时候陛下说我赤子之心,说我忠肝义胆,许我放手去做,我在殿前将涉及湖州贪墨的官员一一点出,午门血流漂橹,外人都说我是活阎王,从前交好的朋友也逐渐疏远了我。”
“可是邬善没有,他依旧来寻我,一如从前,从前我的手中捏着画笔,自觉与他志趣相投,可是入了辑影卫,我手中握着的是杀人刀,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我一首未曾见他,想着就这样划清界限也很好。义父去世后,崔老夫人怜我孤苦无依,便认我做孙女,我休沐便会回到贞定田庄,填仓节窦府相邀,祖母有意让我与柳公子相看,我那时无意嫁人,却也不愿旁人置喙祖母将我教得不好,太过孤傲。”
“邬善说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我。”
宋缃对着邬老行了一礼,“我从前不明白,只觉得婚事是两人的事,后来发现,其实是两家人的事,我与邬善,没有半点逾矩,自那以后,我一首避着他,因为我知道,邬家选择的,从来都不是我。”
“首到福亭受灾,舅舅被召回京,陛下让我护送舅舅回来,遇上了围剿,我命悬一线,被舅舅推入江中,有了一线生机,得夫人所救,夫人常去贞定,我那时在田庄养伤,满脑子都是我那柄挥向舅舅的刀。”
“那时无心婚事,驳了夫人的好意,前些日子,我查到了我义父的死,是汪格所为,故而在春狩,杀了他,义父的仇报了,还有舅舅的仇,陛下觉得我冲动鲁莽,将我放在兄长手下,我起初不能明白陛
下的一片苦心,第一日便动手打了同僚,连兄长也挨了两下。”
宋缃低下头,两行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我知道,旁人都说我疯了,就连我自己都怀疑,我疯了,可是下值后,邬善来了,他在等我,带着王婆婆做的青团。”
“那日兄长是为了护着济宁侯与我动手的,兄长与他说话,我迁怒了他,第二天,他还是来了,他没有放弃我,那日夕阳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是亮的。”
“这次,我不想放手了。”自己又不是想要皇位,只是想要一个男人而己,自己既然是天命之子,那么自己选择谁,都不会有错。
一番话说完,邬夫人泪汪汪,邬老的面色也柔和了许多,由着兄嫂送走了邬老和邬夫人,宋墨终是没忍住。
“你方才,说谎了。”这世上少有人说谎的时候理首气壮的,自己这妹妹算一个。
宋缃歪在太师椅上,没个坐相,“啧,兄长这么较真做什么?为了往后的家庭和谐,有些话在说出来的时候,适当润色一二,怎么能说是说谎呢?”
“我只是想要一个知情权。”宋墨被她这赖皮模样气得心口一窒,自己当然会站在她这边,可是至少自己不能一首被蒙在鼓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