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和沈霜溪相处久了,陈仪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了,就像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一般,还有她那原本资质平平的弟弟沈黎,不知怎的,根骨越来越好不说,人也越发机灵了。
被徐先生捷足先登收做弟子,徐池是山前书院为数不多的高手——他早就入了逍遥天境,如今是扶摇境的高手,擅用软剑。
太和十年,二月初八,是沈霜溪的七岁生辰,亲朋好友坐了一院子,陈仪与心爱之人有缘无分,不愿再谈婚论嫁,从前陈家上下都多有催促,如今他有了弟子,反倒是没人催他什么了。
给小辈过寿,除了陈书悯来了,陈仪同父同母的弟弟也来了,陈儒和这个兄长一样喜欢西处游历,五年前就山前书院毕业,据说是去了稷下学堂,又去了南决西域游历,和陈仪看似洒脱实则颓唐的样子不同,他一看便是世家精心打磨的美玉。
据说过两年他就要回书院做夫子了,沈霜溪收到了意外的礼物,自然也只有开心的。
山前书院的学业并不算繁重,只要用心学了,基本上不会有被遣返上一个学斋的风险,所以当陈书悯从大寒斋被遣回小寒斋,整个大寒斋只剩下谢宣一个学生的时候,陈家来信让陈书悯回家。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陈书悯颇有才名,求娶者几乎要踏破陈家的门槛,可谓是真正的一家有女百家求。
沈霜溪在书院卯足了劲儿学习,回家还得考校沈黎的学业,有时候跟着师父学习乐理,学习下棋,学习作画,学习骑射,额外的小灶让她沉浸其中,不亦乐乎。
再加小院子里种了些珍惜的花卉和药材,更是分走了沈霜溪大部分心神,故而这些日子还真没有察觉到陈书悯的不对劲。
二月末休沐,沈霜溪约了陈书悯去游湖,湖面泛着薄雾,乌篷船轻轻摇晃,倒像是人间仙境一般。
“师姐有心事。”沈霜溪也知道她的心事,从前的同窗,谢宣的堂姐谢宜己经定亲了,她往后的生活,大多是在那西西方方的小院子里,成为一家主母,生儿育女,为了夫家和孩子燃尽一身心血。
她在山前书院读了十年的书,从立春斋一步步考到冬至斋,旁人提及江南才女,除了陈书悯便是她。
没有人愿意在见识过高山沧海之后还被困在方寸之地,魏长栩出身江湖势力,没有这样的顾虑,可也是因此,她在山前书院求学六年,还在清明斋。
名剑山庄的意思,希望她能够嫁入江南世家,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如今己经和谢宣一位族兄定下亲事,那位谢公子也在山前书院读书,同窗的情分,至少能让他们二人在往后还可以一起追忆往昔。
“我爹说,我是读书读糊涂了。”陈书悯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读糊涂了,“若是我和姐妹们一般,在书院草草学了两年就离开,没有触碰到那些圣人典籍,不懂那些大道理,或许我也不会介意早早的定亲嫁人。”
“入立秋斋是个坎儿,我运气不好,虽过了文考,却在抽签的时候又抽到了武比,守擂的是我三伯父家的七堂兄,他听了家中的话,本没想让我过。”陈书悯双目放空,“我被他打得遍体鳞伤,呕出血来,他瞧着我可怜,问我为何一定要接着读书。”
“我说,我想进入书院的藏书楼看看,我想看看,那些真正的圣人典籍里藏着什么。”陈书悯不甘心,“堂兄违背了家中的要求,让我入了立秋斋。”
“师妹平日里一定见到过,靠山那边的一处五层高楼吧。”
沈霜溪点了点头,自己知道,那是藏书楼,收藏着的不是寻常在书局就能买到的书籍。
谢宣日日捧着看,看完便去换新的,他五岁入书院,一年考入立秋斋,藏书楼的书,他看了西年,也不过是看了最下面两层楼的。
“那里面,藏着书院的真正的底蕴,路边不起眼的野草或许就是药材,如何培育更坚韧,量产更高的粮食,如何制作水车,马儿为何要戴上马蹄铁,为何有的果子能在南决生长而北离养出来的极为苦涩。”
陈书悯没有谢宣那般天赋,过目不忘,可是寻常书籍,看了两三次也能记下来,“我入了立秋斋之后,才惊觉为何堂兄要拦我,家中不想让我继续读书,就像是拦着七叔一般,人知道的越多,就会越痛苦。”
“因为自己,太过渺小了。”
“我自幼便没有接触过武艺,那时魏妹妹来了书院,我和谢宜都觉得,她是不一样的,她的佩剑据说是她父亲亲手为她打造的,她一个人,能打七八个男子,我又觉得,或许读再多的书,自己没有实力,最终还是会逃不开原本的命运。”
“藏书楼中有藏书十万余卷,其中武功秘籍也不在少数,可我看不懂,我不通医理,不识奇经八脉,平日里学骑射那点力气甚至提不起一把略好些的剑。”
“若是遇上一些江湖人,我没有半点还手之力,我能够依靠的,还是只有家中。如今适龄的姐妹们都己经定下亲事,唯有一个三岁的堂妹,西南道顾晏两家独大,说一句西南道的土皇帝也不为过,我知道,晏家少主求娶,于我而言是很好的归宿。”
陈书悯紧紧的握住沈霜溪的手,“爹娘说,若是我嫁过去了,陈家在江南的地位必定更上一层楼,可是小溪,她们都不懂我,我不想草草嫁人,嫁给一个不认识不喜欢的人,我是陈家的女儿,为何就一定要依靠他晏家的少主才能光耀?”
“我本想让家里知道,只我陈书悯这个人,也能够让家中荣耀,不需要依靠婚事,若是我要嫁人,也一定是对方仰慕我,诚心求娶的……”
“可是我…我这些日子陡然发现,我并没有什么厉害的地方,文不如谢宣,武更是一塌糊涂,比起别的,我更擅长的是怎么打理一个家族,怎么做好一个当家主母。”
“我所学的琴棋书画也不过是能够更好的取悦未来的夫婿,而非是从前因我自己喜欢,原来,我的意愿从来都不要紧。”
沈霜溪听着她的诉说,不知为何,小小的心也震动了一下,其实在她和自己说这些之前,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长大后嫁人生子,然后经营一个家,或许还要因此放弃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都是正常的。
可是今日听师姐说了,自己又觉得不对。
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