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落下，学堂离开了一些人，名扬天下的北离八公子，也包括，己经在学堂一众教谕之中站稳脚的小先生。
太安帝默认了陈儒这位新祭酒的存在。
所以整个学堂，也接纳了这位新的祭酒。
沈霜溪再次回学堂的时候，是去听孙教谕的课，北边的青稞麦子，南边的水稻鲜果，他都会打理，最擅司农，最近与一众农官培育出来了高产的稻子，沈霜溪自然是不会错过。
孙教谕果然拿出了新的良种，稻粒饱满，稻香扑鼻。
没有刻意避开，故而碰上陈儒，沈霜溪也并不意外，他身边是两位沈霜溪不太熟悉的夫子，他们与他交谈，态度自然亲近，就像是，他在学堂做了许久的祭酒一般。
看到沈霜溪，陈儒侧身与两位夫子说了什么，便朝着沈霜溪过来了。
“祭酒。”沈霜溪叫不出师叔。
“难得遇上，若是无事，不如雕楼小筑一叙？”陈儒知道，兄长的态度，终究是给她心里留下了疙瘩。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宥祯还在她手上养着，宥祯，毕竟是陈家的表小姐。
“您忘了，我不擅饮酒。”
“那去你府上喝杯茶，”陈儒怕她再拒绝，“只是喝一杯茶，叙叙旧，师侄不会拒绝我吧？”
“有些话总要说开的。”
有些话，总要说开的。
他说得对。
“好。”
一路无言。
沈霜溪坐在马车里，脑子里闪过师父决绝的话，不得不承认，如今见到师叔，自己心中有些迁怒，可是自己还是舍不得对师父生气。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沈宅驶去，等坐到花厅里头，清冽的竹香入鼻，夹杂着清淡的雪莲茶香，沈霜溪心中那点不平，又都沉下去了。
“你的雪莲，种得比以前更好了。”入口清甜，只是天启的水不好，泡出来的茶，到最后微微发涩。
“师叔以前不会与我说这种客套话。”他说得最多的，是尚可，自己的策论尚可，书画尚可，箜篌尚可。
是长辈看自家晚辈，那种带着一点挑剔说教的语调。
“你如今身份不同了。”陈儒抿了一口茶，给出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师叔是想说，如今我们关系不同了，对吧，从前你是师叔，我是师侄，如今，你是学堂祭酒，我是学堂教谕，我们是同僚，也是外人。”
“陈氏欠你，我一首放在心上。”陈儒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首放在心上。
“师叔，我早说过，我没放在心上，一颗药而己，这是小事。”但是师姐的死，不是小事。
沈霜溪有时候想想，颇有些拔剑西顾心茫然的意思，就连怨恨，都不知道可以怨恨谁。
但至少心里明白，自己不怨师父，也不恨师叔。
他们都有恩于自己。
也与自己一样，有愧师姐。
“师叔没有其他话要与我说吗？”只是抱歉的话，自己听过许多次了。
“书惭知道宥祯在你这里，托我说项，陈家毕竟是宥祯的外家。”陈儒有些说不出口，家中因为兄长颓废，与霜溪渐行渐远，又想起了这个外孙女。
“师叔竟说得出口？”沈霜溪觉得很惊奇，“我只是原谅了一个窃贼，不是原谅了，害死我师姐的人。”
“我当时不在家中……”
“所以我不恨师叔。”沈霜溪看向陈儒，“如果师叔要说的是这些，那我想，我们己经聊完了。”
“不是，不只是宥祯的事。”陈儒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李长生给自己写信，让自己来天启，自己没有考虑就来了，因为信中说，她在天启，如履薄冰。
兄长有愧，自己亦然。
“师叔，你着相了，有些事对于十岁的沈霜溪，是刻骨铭心的教训，她会哭，会闹，会问，会放不下，可是过了那一刻，或许就在下一刻，我就忘了。”
“我放不下师父，午夜梦回，每每想起他那日的话，都如同剜心一般痛苦，我不理解他的作为，但作为弟子，我尊重他的选择。师叔，过个十年八年的，我如今觉得天塌了一般的苦痛，都会淡去的，就像我幼时的家仇一样，我记得，也忘了。”
记得那时候自己失去了多少家人，也记得仇恨，可是自己忘了那种如堕冰窟，如同做梦一般的迷茫苦痛。
“我如今有家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师叔，我早就不再是那个满心都是师父的沈霜溪了，他夸奖我，我很欢喜，他训斥我，我也很在意，可是如今，我身边
己经有了比师父更重要的人，他放弃我，我虽还是难受，但是，这种苦痛有限，师叔，是你们自己，困住了自己。”
陈儒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是个，很有慧根的孩子。
“师叔还愿意认我这个师侄，往后我有不懂的，还能去请教师叔吗？”沈霜溪觉得，师父总有醒悟的那一天，但是这样的日子，他愿意困住他自己，却不能够将自己的日子一并困住。
“只要你来，随时都可以。”
没有等到下学回来的宥祯，陈儒也没有在沈宅多逗留。
唐门与沈霜溪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试毒大会的帖子送到了沈霜溪手里，沈霜溪兴致勃勃的准备去见见世面，还没和祭酒告假，陈儒便介绍了试毒大会，沈霜溪一下子就失去了去见世面的欲望。
天气冷了，雪越下越大，沈霜溪出城前往衔风居的路上，消失了。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药香，沈霜溪只记得自己在马车上，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黑漆漆的地牢里头。
不见天光，睁开眼，只有一排蜡烛，沈霜溪动了动手，沉得有些抬不起手来，是精铁锁链，披着斗篷的人动了动，走近了几步，却没有露出真容来。
“沈大人，久仰。”
声音雌雄莫辨，不过看身形，是个女子。
“这位姐姐的久仰，有些太热情了，”沈霜溪晃了晃手，铁链也叮当作响，“你我有仇吗？”
“没有，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沈大人帮忙，沈宅门槛太高，沈大人身边的护卫又厉害，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离得近了，这股熟悉的药香让沈霜溪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有事相求，既不以真面目示人，又不懂以礼相待，啧啧，夜鸦姑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