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看着姥爷蹲在院子里，就着下午的阳光，熟练地用柴刀削着树枝上的枝桠，用麻绳仔细地捆绑加固板车的轱辘、边框和车辕。他的手掌宽大，布满老茧和深深的裂口，动作却稳当有力，带着一种沉默而可靠的力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转身回屋，帮着姥姥准备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干净的布包袱、灌满热水的水葫芦、给姥姥路上盖腿的旧毯子，还有干粮。
晚饭依然是玉米面馒头和白菜汤。白菜是地窖里储存的，虽然没了刚下市时的水灵，但煮在汤里，依旧清甜。汤里没有油星，只洒了一点点粗盐，却喝得人从胃里暖到西肢百骸。
饭桌上，凌姥姥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盘算着：“明天到了镇上，说啥也得买点肥肉回来熬油了。家里的油罐子，空得都能照见人影了，炒菜没点油水，人干活都没力气。盐也不多了，昨天腌酸菜，多亏了振山家拿来些粗盐救急。”
凌远山点点头，掰了一块馒头泡进汤里：“嗯，记下了。再看看供销社有没有棉布，丫头这身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眼见着又蹿个子了。”
“对，我正想说这个。”凌姥姥放下碗，伸手比划了一下凌霜的胳膊肘，“看这手腕子，露出来这么一截，风一吹就得冻着。天越来越冷，可不行。看看钱还够不够，扯点布，再看能不能换点棉花。”她说着，目光看向凌远山，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家里刚有了笔“巨款”，但明天抓药是头等大事，花销肯定不小。剩下的钱，还能有多少用来添置衣物？
凌霜咽下嘴里的馒头，开口道：“姥爷，明天抓药剩下的钱，要是够，就多买点棉花吧。给您和姥姥也做件新棉衣。你们的棉袄都穿了多少年了，里面的棉花早就硬成疙瘩，不暖和了。”
“我不要！”凌姥姥立刻摆手，语气坚决，“我整天在屋里炕上待着，穿那么好干啥？旧的凑合能穿，多絮点旧棉花也行。有棉花紧着给你做，小孩子骨头嫩，不禁冻。”
凌远山也摇头：“我的也不用。旧棉袄厚实，扛冻。再说，我昨天收拾地窖，看见有几张硝好的兔子皮，毛还挺厚实。等过些日子空闲了，我把它再鞣软和点，给你拼件坎肩或者护膝，那个可比棉花暖和，还挡风。”
凌霜心里暖流涌动，却依旧坚持：“兔子皮给姥爷做护膝最好，大夫不是特意嘱咐，说您腿脚有寒症，最怕受冻吗？棉花还是要买，咱们一家三口都得穿暖和了，这个冬天才能过得踏实，不生病。钱总能再想办法。”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清澈而固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凌远山和凌姥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心疼，欣慰，还有一丝被孩子“管着”的、别扭的温暖。
最终，凌远山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行，明天看情况。先紧着抓药，剩下的该买啥买啥。”
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喝汤的轻微声响。
凌霜慢慢嚼着馒头，心里却在飞速计算。野猪卖了一百二十西块八，听起来不少，但两位老人需要长期调理，半年的药钱恐怕不是小数。剩下的要买油、盐、布匹、棉花依旧捉襟见肘。
第二天凌晨，凌家小院就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凌远山起来生火，将昨晚就准备好的玉米面馒头重新蒸热。凌霜和凌姥姥也陆续起身。凌姥姥抱来干燥柔软的麦草，在板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凌霜则抱出家里最厚实的那床旧棉被，仔细铺在麦草上，用手按压，弄出一个舒服的凹坑。
三人就着咸菜，匆匆吃了热馒头，喝了些热水。凌远山检查了一下板车，确认结实，又将干粮、水、包袱等物品放在板车一角。
“霜儿，上来，跟你姥姥一起在车上歇着。”凌远山招呼凌霜。
凌霜摇头：“我走着就行，还能在后面推车。”
凌远山知道拗不过她，也不再劝。凌姥姥坐上了铺着厚被子的板车，凌远山在前头拉起车辕，凌霜跟在车旁。
天光渐亮，崎岖的土路向着十几里外的公社延伸。路很难走，有些地方还有未化的冰凌。上坡时，凌霜就在后面用力推着板车，小脸憋得通红。下坡时，她又跑到前面，帮着姥爷拽住车辕，控制速度，免得板车滑得太快。
凌姥姥几次想下车自己走，都被凌霜和凌远山劝住了。她看着外孙女单薄却执拗的身影，在寒风中呼出团团白气，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走到卫生院时，天己大亮。冬日的
卫生院显得有些冷清。凌霜轻车熟路，找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
老中医还记得这家人，一个月前，那个眼神沉静得不像孩子的小丫头，带着两位憔悴不堪的老人来看病，抓走了他开出的、对那个家庭来说不算便宜的药。没想到，他们真的又来了，而且气色明显比上次好了许多，尤其是那老太太，眉宇间的郁结愁苦似乎消散了不少。
“老先生，麻烦您再给我姥姥姥爷看看。”凌霜恭敬地说。
老中医点点头，示意凌姥姥先坐下。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又唤凌远山。
“嗯。”老中医缓缓开口，“老太太郁结之气有所舒缓，气血仍亏，但比上次有些起色。药方需要调整，减少几味疏肝解郁的，多加些温补气血的。老爷子么，旧疾仍在，但近日似乎没有受寒劳累过度？脉象比上次稳一些。药方也需微调，加强温通之力。”
他提笔，斟酌着写下两张新药方，边写边嘱咐：“这次可以多抓几剂，天气冷了，来往不便。但最多半年，半年后一定要再来复诊，不可自行久服。老爷子尤其注意，千万不能再受寒，重体力活能免则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