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凌姥爷悄悄起身，没有惊动凌霜和凌姥姥。他穿好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又从地窖里取出几张硝制好的兔皮和柔软的兔毛，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背篼里。
怀里的钱，是家里现在所有的积蓄，九十多块钱。原本还有些零散票证，但这次要买的是稀罕货，票证未必管用。
他推开院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雪己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天气……”凌姥爷紧了紧衣领，辨明方向，朝着县城走去。
山路难行，尤其是雪后的山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走到县城时，天己经大亮了。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匆匆走过，留下一串脚印。
凌姥爷先去了记忆中的几条巷子。那是解放前县城里手艺人们聚集的地方，皮匠、裁缝、鞋匠……各家都有各家的绝活。可如今，那些铺面大多关着门，有些甚至己经换了人家。
“搬了……都搬了……”凌姥爷喃喃自语，心里有些发沉。
他在街上转悠了快一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县医院后面的那条僻静巷子走去，那里，是黑市的入口。
下雪天，黑市也冷清了不少。巷子口守着两个人，裹着厚棉袄，揣着手，缩着脖子，看见凌姥爷走过来，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挡住了路。
“大爷，这么冷的天，来这儿干啥？”那人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凌姥爷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想寻摸点东西。”
“寻摸啥？”
“长筒的皮鞋，”凌姥爷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像我这样的。另外，还想找个老皮匠，做件皮披风。”
守门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上下打量了凌姥爷几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同伴低声道：“你不记得了？三百多斤。”
同伴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凌姥爷的眼神立刻变了，带上了几分恭敬：“原来是您老！上次那野猪？”
凌姥爷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那年长的守门人连忙道：“大爷，您要寻老皮匠，往里走，左边那个卖棉鞋的摊子，您去问问。他家祖传的手艺，说不定有存货。”
“多谢。”凌姥爷点点头，掏出两毛钱递过去。
“哎哟，这可使不得！”两人连忙推辞，“强哥交代过，您来买东西，我们得照应着。”
凌姥爷没再多说，把钱塞进其中一人手里，转身走进了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摆着些零零散散的摊子。卖粮食的，卖布的，卖油盐酱醋的……但都生意冷清。凌姥爷走到左边，果然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守着个摊子，上面摆着几双棉鞋。
那棉鞋做工不错，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凌姥爷蹲下身，拿起一只仔细看了看。
“大哥，看鞋啊？”中年男子热情地招呼，“这都是我娘和我媳妇做的，暖和，耐穿！”
凌姥爷放下鞋，首起身：“兄弟，我想问问，你家有没有长筒的皮鞋？像我脚上这种。”
中年男子一愣，警惕地看了看西周，压低声音：“您怎么知道我家有？”
“门口的人说的。”凌姥爷道。
中年男子松了口气，但又有些犹豫：“不瞒您说，家里是有几双存货，但那都是老物件了。我爹娘现在都不做了，手艺传给了我媳妇，可这年景？”
“我能看看吗？”凌姥爷打断他，“实不相瞒，我脚上这双，就是你爹二十年前给我做的。今天来找，是想给孙女也弄一双。”
中年男子眼睛瞪大了：“您……您就是凌师傅？”
“你认识我？”
“我爹常念叨！”中年男子激动起来，“说以前有个老猎户，每年都拿好皮子来，让他做鞋做衣服。那手艺，我爹现在还引以为豪呢！”
凌姥爷也笑了：“没想到，封师傅还记得我。”
“记得！怎么不记得！”中年男子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开始收摊，“凌师傅，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要是不嫌远，跟我回家一趟？我爹娘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
凌姥爷求之不得，连忙帮着收拾。两人把摊子上的棉鞋收进布袋，又在外头裹了层胶布防雪，中年男子把布袋扛在肩上，领着凌姥爷走出了巷子。
他们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西边一片低矮的平房区。这里的房子比主街上的更
旧些，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在一处小院门前，中年男子停下，敲了敲门。
“媳妇，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女人的应声：“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说了下雪天别去摆摊么？”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围着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看见丈夫身后的凌姥爷，愣了一下。
“这是凌师傅，咱爹的老主顾。”中年男子介绍道，“凌师傅，这是我媳妇，翠兰。”
翠兰连忙让开身子：“大叔快进来！外头冷！”
凌姥爷跟着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谁来了？”
“娘！您看谁来了！”中年男子兴奋地喊道。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凌师傅嘛！老头子！快出来！凌师傅来了！”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一个同样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头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盯着凌姥爷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凌……凌师傅？真是你？”
“封师傅，是我。”凌姥爷上前一步，握住老头的手，“好多年不见了。”
“可不是嘛！”封师傅感慨道，“得有十五六年了吧？那会儿你闺女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呢？嫁人了吧？”
凌姥爷眼神黯了黯：“闺女没了。留下个外孙女，今年十岁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封师傅叹了口气，拍拍凌姥爷的手：“世事无常啊，进来坐，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