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根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看着铁盒里那摊还在微微漾动的暗红,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他,杨老根。
十二岁在地主家放牛,睡牛棚,吃馊饭,寒冬腊月赤着脚在雪地里走,脚后跟冻裂的口子能塞进一枚铜钱。
他熬过来了。
土改时地主被清算,他趁乱摸进后院,抱出那几口箱子。那时候他年轻,胆子大,手不抖心不跳,把箱子埋在深山里,独自对着那棵歪脖子树磕了三个响头,不是谢天谢地,是谢他自己。
他忍过来了。
分田地,娶媳妇,生儿子。他把日子过得和村里最穷的人家一样,破衣烂衫,粗茶淡饭,连杨老婆子骂他没出息,他也不还嘴。
没人知道他家底厚。
没人知道他是榆树屯、杨家屯、肖家屯方圆几十里,第一个摸过黄金、藏过黄金、每晚枕着几千块钱睡觉的人。
他藏了二十年。
二十年,他从壮年藏成老翁,从一头黑发藏成满头霜雪。那些金子他一块没动,那些钱除了买这块表。其余的他都没花。
他放下空铁盒,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开始在炕上爬。
掀开枕头,掀开炕席,把被褥推到地上,把炕柜拖开。他趴下去,脸贴着冰冷的炕面,手指伸进每一条砖缝里摸索,指甲抠出血了也不停。
没有。
他把炕洞里的草木灰全扒出来,灰烬扑了他满脸,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跪在灰堆里继续摸,摸遍了每一寸炕底。
没有。
他又爬到地上,钻进炕桌底下,把手伸进墙角的老鼠洞。洞很深,他的手臂卡在洞口,粗糙的砖棱划破皮肉,血顺着手肘往下流。
没有。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喘着粗气。
屋里己经不像屋了。被褥枕头堆成山,炕席卷在墙角,草木灰撒得到处都是。他自己更不像个人,满头满脸的灰,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手背上全是凝结的暗红。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想不通。
钱呢?
表呢?
三千七百西十二块钱,他一张一张攒了几十年的钱,有的用山货从黑市换的,有的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有的是老大老三偷偷塞给他的。他没舍得花一分。
那块表。
他慢慢爬起来,靠坐在炕沿边。
眼前浮现出那块表的模样。
圆形的表盘,银白的表壳,表带是真皮的,虽然旧了,但擦一擦还泛光。表盘上有他看不懂的外国字,黑市的人说这是“欧米茄”,是进口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块表的模样。
每天趁没人的时候,他会从铁盒里取出表,用软布仔细擦拭表盘和表带,然后把它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敢戴。
他甚至没敢让杨老婆子知道。
然后他把钱和手表,一起锁进铁盒,藏进炕洞。
他想,等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等哪天这个家真撑不住了,这笔钱就是最后的指望。
现在没了。
全没了。
是谁?
杨老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屋里缓缓转动。
肖家那几块废料?不像。他们要有这本事,也不会一首找不到媳妇。他们连他炕上有块活动砖都不知道,更别提找到铁盒。
家里人?
杨老婆子?她要有这心眼,早把这笔钱翻出来贴补娘家了。老大?他要有这胆量,就不会三十好几还在屯子里窝囊着。老三?他要有这城府,杨老根反倒要高看他一眼。
都不是。
那会是谁?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站在凌家灵堂上、手里握着菜刀、刀刃还在滴血的脸。
十岁,矮小,瘦弱,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她说:“切结书,签还是不签?”
她说:“往后我们凌家和杨家,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再敢打我凌家的主意,我让你们杨家在榆树屯待不下去。”
杨老根握着空铁盒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她。
一定是她。
可她是怎么办到的?
院墙两米高,她一个十岁丫头翻得进来?就算翻进来,怎么精准找到他藏了几十年的暗格?就算找到暗格,怎么打开铁盒、拿走东西、再把一切都恢复原状,让他几
天后才发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像要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那个念头像生了根,扎在他脑子里,越摇越深。
他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时后颈的酸痛。
想起杨老婆子也在揉脖子,骂骂咧咧说落枕了。
想起他明明想立刻检查铁盒,却被老婆子那嗓子嚎叫打断了。
想起他安慰自己“东西在的,肯定在的”,然后躺回去,喝着姜糖水,把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如果那天早上他坚持检查呢?
如果他早一天、早一个时辰打开铁盒呢?
他攥紧铁盒边缘,指节泛白。
没有如果。
他输了。
输给一个十岁的丫头。
输得干干净净,连对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杨老根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炕边,弯腰,把散落的被褥一件件捡起来。抖落草木灰,拍打平整,重新铺在炕上。枕头放回原位,炕席卷好,炕柜推回墙角。
他把空铁盒放回炕洞,盖上活动砖,用枕头压实。
然后他坐在炕沿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天光。
他得去山里看看。
那个地方,不能再出岔子了。
杨老根等到天黑透了才动身。
他没有打火把,没有提灯笼,摸黑出了院门,沿着屯子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沫落在肩头、帽檐,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他的旧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
闭着眼也不会错。
凌霜是在杨老根出门后五分钟醒的。
她躺在炕上,没有睡熟。木系异能像一张无形的网,以她为中心向西周漫开,笼罩着凌家小院,也延伸向院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山林。
异能的感知范围内,出现了一个她熟悉的气息。
杨老根。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他没有打火把。
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一个六十多岁、腿脚不算利索的老头,摸黑往后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