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震天响的二踢脚,是零星的、脆生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歇一阵,又一阵,像小孩子憋不住的笑。
她睁开眼,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
大年初一。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的动静。姥姥己经在灶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着轻声哼唱的小调。姥爷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是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棉被里。
这床棉被是新做的,絮了厚厚的新棉花,蓬松得像云朵,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却暖得人不想动弹。被面是姥姥去年秋天织的土布,蓝底白花,洗过几水,柔软地贴在脸颊上。
真好。
她在末世过了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醒来,被鞭炮声吵醒,被饭香勾醒,被冬日暖洋洋的日光晒醒。
她坐起来,套上那件蓝底碎花棉袄。
推开里屋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映在姥姥脸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都照得柔和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饺子汤特有的清香。
“醒了?”凌姥姥回头看她,眼角笑出褶子,“快去洗脸,饺子马上好。”
凌霜点点头,舀了热水,蹲在院子里洗脸。
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但刚用热水洗过的脸,被风一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她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霜儿,进来吃饺子!”
堂屋里,炕桌己经摆好了。
一大盆饺子热气腾腾,旁边还有几碟小菜,腊肉丁、炒花生、腌萝卜条、蒜泥酱。凌姥爷盘腿坐在炕头,面前摆着一盅酒,正慢慢抿着。
凌霜脱鞋上炕,挨着姥姥坐下。
凌姥姥给她碗里夹了五个饺子。
“先吃,不够再添。”
凌霜咬开一个。
猪肉酸菜馅的,酸菜是姥姥秋天就渍好的,脆生生的,吸饱了肉汁,咬下去满口香。饺子皮是纯白面的,筋道,有嚼头。
她又咬开一个。
这次是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姥爷夏天晒的干韭菜,泡发了剁碎,拌上炒鸡蛋,竟也有几分鲜。
“好吃吗?”凌姥姥问。
“好吃。”
凌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凌姥爷不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盅酒往凌霜面前推了推。
“尝一口?”
凌霜愣了一下。
凌姥姥一巴掌拍在凌姥爷手上:“她才多大,你就让她喝酒?”
凌姥爷也不恼,收回酒盅,自己抿了一口。
“就尝尝。”他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喝过了。”
“你那是啥时候?旧社会!现在能一样?”
凌霜看着两个老人拌嘴,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低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早饭,凌姥姥开始收拾碗筷。
凌霜穿上棉袄,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推开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是石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子歪戴着,鼻头冻得通红。看见凌霜出来,他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
“凌霜妹妹,过年好!”
凌霜点点头:“过年好。”
石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串小鞭炮,红彤彤的,用红纸包着,大概有二三十响。
“这个给你。”他把鞭炮递过来,“我娘让我拿来给你的。”
凌霜看着那串鞭炮。
“我不会放。”
石头挠挠头:“我教你!可简单了!用香点着,扔出去就行!”
凌霜想了想,接过鞭炮。
“进来坐。”
石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凌姥爷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看见石头,点点头:“石头来了?”
“凌爷爷过年好!”
“好,好。”凌姥爷放下斧子,从兜里摸出两颗高粱饴,“拿着吃。”
石头接过糖,揣进兜里,咧嘴笑。
凌姥姥从灶房探出头来:“石头,吃了没?锅里还有饺子!”
“吃了吃了!”石头连忙摆手,“我娘煮了一大锅,我都吃撑了!”
凌霜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鞭炮。
“怎么放?”
石头凑过来,指着
鞭炮说:“你看,这有个捻子,用香点着,捻子烧到里面就响了。点着了赶紧扔出去,别炸着手。”
凌霜点点头。
石头从兜里摸出半根香,用火柴点着,递给凌霜。
“你试试。”
凌霜接过香,蹲下身,把鞭炮放在雪地上。香头凑近捻子,
“嗤!”
捻子冒出火星。
凌霜把鞭炮往外一扔。
“啪!”
一声脆响,炸起一小团雪沫。
石头在旁边拍手:“响了响了!你看,简单吧?”
凌霜看着雪地上那个小小的炸点,沉默了一会儿。
末世里,枪声、爆炸声、丧尸的嘶吼声,她听得太多。但这声鞭炮不一样。
脆生生的,干干净净的,炸完了就没了,不留任何后患。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还有吗?”
石头一愣,然后笑了。
“有!我娘让我拿了一串来,都给你!”
他从兜里又掏出两串。
凌霜接过,一根一根地放。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脆响在冬日的空气里荡开,惊起屋檐下几只麻雀。
凌姥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凌姥爷也停了手里的活,看着外孙女。
那孩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捏着鞭炮,一根一根地点,一根一根地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舒展着,不像平时那样紧绷。
“这孩子。”凌姥姥喃喃道。
凌姥爷没说话,只是把烟杆塞进嘴里,慢慢吸了一口。
中午,王婶领着石头和小妹来拜年。
凌姥姥把她们迎进屋,端出瓜子、花生、奶糖、冻梨,摆了一炕桌。
王婶看着这一桌子东西,愣了一愣。
“凌婶,您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过年嘛。”凌姥姥把冻梨往王婶手里塞,“尝尝,你娘家那棵梨树结的,石头送来的,可甜了。”
王婶接过冻梨,咬了一口。
冰凉的汁水涌出来,甜丝丝的。
“确实是甜。”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