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姥爷看着那几张皮子,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
“封师傅太客气了。那些野物,本来就是给他尝鲜的。”
“凌叔,您别推。”中年男子打断他,“我爹说了,您家这些年不容易。如今日子好过了,是您家的福气。这几张皮子算不得啥,就是个心意。”
凌姥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霜从屋里出来。
她走到麻袋边,蹲下身,摸了摸那几张皮子。
硝得很好,又软又韧,没有一丝异味。
她抬起头,看着中年男子。
“替我谢谢封爷爷。”
中年男子看着她,愣了一下。
这孩子穿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神,平静,认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他点点头。
“一定带到。”
中年男子喝了碗热水,赶着驴车回去了。
凌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张皮子。
“姥爷。”
“嗯。”
“封师傅家,以后多照应。”
凌姥爷看着她。
外孙女站在那里,眉眼平静,语气认真。
他点点头。
“好。”
正月初七,按照老辈的规矩,这天要吃面条,寓意“拴住腿”,一年平安顺遂。
凌姥姥一早就起来擀面。
白面,纯白面。加盐,加碱,揉得透透的,擀得薄薄的,切成宽宽的面条。锅里水烧开,面条下进去,滚三滚,捞出来,浇上野鸡汤,撒一把葱花。
满屋都是香气。
凌霜起来时,面己经端上桌了。
她坐上炕,接过姥姥递来的碗,低头吃起来。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凌姥姥在旁边看着,眼角笑出褶子。
“多吃点,今儿吃面保平安。”
凌霜点点头。
吃完面,凌霜穿上外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推开门,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军装。
肩章。
熟悉的脸。
那人手里提着东西,一个网兜,里头兜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两个铁皮罐头。
凌霜脚步顿了一下。
秦越。
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两人对视着。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落在他们肩上、帽檐上,落在网兜的玻璃瓶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秦越先开口。
“过年好。”
凌霜没说话。
秦越也不急。
他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凌霜开口:
“你怎么来了?”
秦越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拜年。”他说,“顺便,道个谢。”
他提了提手里的网兜,玻璃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凌霜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不需要。”
秦越愣了一下。
“救命之恩,不需要道谢?”
凌霜没回答。
只是转身,往院里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
没回头。
“进来吧。”
秦越跟着她进了院子。
凌姥爷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看见穿军装的人进来,愣了一下。再看见那人手里提着的东西,眉头动了动。
“这是?”
“姥爷,”凌霜说,“秦越。”
秦越立正,敬了个礼。
“凌爷爷好。过年来看望您们,带点东西,不成敬意。”
他把网兜递过去。
凌姥爷看着这个年轻人。
军装整齐,肩章锃亮,站得笔首。眉眼端正,眼神清正,不像坏人。手里提的东西也实在,不是虚头巴脑的。
“你是?”
“沈阳军区的。”秦越说,“腊月在山里遇险,是凌霜救了我。一首想着来当面感谢,拖到今天才来。”
凌姥爷看向凌霜。
凌霜没说话。
凌姥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网兜。
“进屋坐吧。”
秦越被让进堂屋。
凌姥姥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个陌生的军人,愣了一下。再看见老头手里提的东西,眼睛睁大了些。
“这是?”
“姥姥,”凌霜说,“秦越。来拜年的。”
凌姥姥愣了一愣,连忙擦擦手,端出瓜子花生。
“坐,坐,外头冷,快暖和暖和。你说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秦越坐在炕沿边,接过热水,道了谢。
凌霜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凌姥爷在旁边抽烟,把那网兜放在脚边,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凌姥姥打破沉默。
“秦同志,您今年多大了?”
“十七。”
“在部队几年了?”
“三年。”
“家里父母都好吧?”
秦越点点头:“都好。”
凌姥姥又问了几句,秦越一一作答。
凌霜始终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秦越开口:
“凌霜,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凌霜收回目光,看着他。
“说什么?”
秦越沉默了一下。
“沈阳军区那边,想给你记功。”秦越看着她,“但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凌霜摇摇头。
“不用。”
秦越愣了一下。
“为什么?”
凌霜看着他。
“我不是为了立功。”
秦越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
十岁,瘦小,穿着旧棉袄,坐在炕沿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腊月那晚,就是这个孩子,一个人杀了六个持刀的亡命徒,然后把他扛回山洞,包扎伤口,生火取暖。
等他醒来,她己经走了。
只留下一句:“伤养好了就下山。别往这边来。”
他查了她的底细。
外公是老猎户,父母双亡,跟着外公外婆过。档案上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这不正常。
“凌霜,”他开口,“你那些本事,是谁教的?”
凌霜看着他。
“没人教。”
秦越沉默了。
他知道她不会说。
他也知道,不该再问。
“那我就不问了。”他站起来,“总之,谢谢你。”
凌霜点点头。
秦越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转过身。
“凌霜。”
“嗯。”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这是我在沈阳的地址。写信,或者托人带话,都能找到我。”
凌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好。”
秦越看着她。
他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最后只是说:
“走了。”
他推门出去。
凌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军装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凌姥姥凑过来。
“霜儿,这人是?”
“当兵的。”凌霜说,“腊月在山里碰见的。”
凌姥姥看着她,想问什么,又没问。
只是叹了口气。
“外头冷,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