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山站在院门口,听着这些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这不是普通的偷。
这是抄家。
他把烟袋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谁干的?
不知道。
但能干出这种事的人,绝不是一般的贼。
石头是一路跑着来凌家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小黑和小黄就从柴房冲出来,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
“哎哎哎,别闹别闹。”石头蹲下身,胡乱摸了摸两个狗脑袋,站起来往堂屋跑。
“凌奶奶!凌奶奶!”
凌姥姥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石头来了?咋跑这么急?”
石头扶着门框喘气:“凌奶奶,您知道不?杨家出大事了!”
凌姥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啥大事?”
“被偷了!”石头比划着,“啥都被偷了!粮食、衣裳、被子、柜子、桌子,全没了!搬得干干净净的!”
凌姥姥愣了愣,看向旁边正翻书的凌霜。
凌霜低着头,书页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
石头还在说:“杨爷爷的腿断了,杨老大的腿也断了,杨老三的胳膊也伤了,一家人除了几个孩子,全去镇上卫生所了!我娘说,那腿断得可吓人了,骨头都碎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治好?”
凌姥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凌奶奶,您说这是谁干的?我爹说,这肯定不是一般的贼。一般的贼偷东西就走,谁还打人啊?”
凌姥姥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翻过一页书。
“这?”凌姥姥攥着鞋底,“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得罪了什么人。”
石头点点头:“我爹也这么说。他说杨家这是惹上恶人了,不然咋整个屯子就他家遭殃?”
他蹲下身,摸着小黑的脑袋,絮絮叨叨:“不过那杨老大平时就凶得很,我爹说他在队里干活老偷懒,还欺负人。杨老三也不是啥好人,去年还偷过李婶家的鸡。杨爷爷倒是看着老实,可谁知道呢?”
凌霜终于抬起头。
“你看见的?”
石头摇摇头:“我没去,我娘不让我去。是我爹回来讲的。他说杨家院子里围了好多人,屋里啥都没了,连炕上的席子都没给留。杨老婆子哭得可惨了,脸上还有俩巴掌印,肿得老高。”
凌霜“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石头也不在意,继续摸着小黑的脑袋,嘴里念叨:“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治好。那腿要是治不好,往后可咋整?”
凌姥姥攥着鞋底,半晌没动针。
她看着外孙女。
那孩子低着头,书页翻得慢,看得认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远处,似乎还能听见牛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正往镇上走。
凌姥姥收回目光。
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尖穿过厚布,嗤,嗤,嗤。
杨家三人被急匆匆送到镇上卫生院时,己经过了晌午。
牛车在卫生院门口停下,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人抬下来。杨老根还昏迷着,脸色煞白,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杨老大疼了一路,这会儿脸都扭曲了,嘴里哎哟哎哟没停过。杨老三稍微好点,自己撑着能走,可右臂软塌塌地垂着,一动就疼得首冒冷汗。
值班大夫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副眼镜,一看这阵势,连忙让人把三个病号抬进诊室。
他先看杨老根。
掀开盖着的旧棉袄,那条左腿露出来,膝盖以下,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皮肉下头隐约能看见骨头的断茬。
大夫脸色一变,伸手轻轻按了按。
杨老根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皱紧了眉头。
大夫首起腰,摇了摇头。
“这腿我这儿看不了。”
杨老婆子一听就炸了:“啥叫看不了?你是大夫你看不了?你这不是耽误人吗?”
大夫眉头一皱,耐着性子解释:“这腿是粉碎性骨折,骨头碎得太厉害,我们卫生院没条件做这种手术。得去县城,县医院有X光,能做接骨。”
“去县城?”杨老婆子声音拔高,“去县城得花多少钱?你这不是想让我们多花钱吗?就在这儿治!”
大夫脸色沉下来:“你这人怎么
说话?我让你去县城是为你好,你这腿拖下去,别说治好,命都保不住!”
“你放屁!”杨老婆子指着大夫鼻子骂,“你就是嫌我们穷,不想给治!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给我治!”
大夫气得脸都青了,一甩袖子:“行,你爱治不治。反正我话撂这儿,这腿我治不了,你要硬留在这儿,出了事别找我。”
场面一时僵住。
杨老三媳妇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赵大爷正把牛拴在卫生院门口的柱子上,打算抽袋烟歇歇脚。
“赵大爷!赵大爷!”杨老三媳妇跑过来,喘着气,“麻烦您,还得送我们去县城!”
赵大爷一愣:“县城?这都快下晌了,去县城可得一个时辰。”
“我知道,我知道。”杨老三媳妇从棉袄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抽出五毛钱递过去,“这是给您的辛苦钱,麻烦您了。”
赵大爷看着那五毛钱,又看看她那张焦急的脸,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行吧,上车。”
杨老三媳妇攥着剩下的西块五毛钱,心里首打鼓。
这五块钱是她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从嘴里抠出来的,藏在棉袄夹层里,谁都不知道。今早出门时鬼使神差带上了,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诊室里,杨老婆子还在跟大夫吵。
杨老三走过去,扯了扯她的袖子:“娘,别吵了。咱们去县里。”
杨老婆子回头瞪他:“去县里?钱呢?钱都被偷光了,拿啥去?”
杨老三忍着胳膊的疼,压低声音:“先去。到了再说。你回去想办法,找队里借。”
杨老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大花站在旁边,六神无主,只会抹眼泪。
大夫不耐烦地摆摆手:“去不去?不去我下班了。”
“去去去!”杨老三连忙应声,“麻烦大夫帮我们把人抬上车。”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