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的人走了。
杨老婆子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的天爷啊!这可咋整啊?公安都没法子啊。”
哭声又尖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得墙头落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围观的村民还没散,听见这哭声,都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杨招娣和杨耀元缩在厨房门口,看着嚎啕大哭的奶奶,不敢吭声。
杨老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就往王振山那边扑。
她一把抓住王振山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队长!王队长!你可要救救我们一家啊!我家当家的和老大、老三都在医院躺着呢!这可咋活啊!”
王振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子,皱着眉看着她。
“你先别哭,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杨老婆子拽着不撒手,“队长,队里得管我们啊!我们家啥都没了,老头子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队里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振山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沉默了一会儿。
“队里也没有多少钱。”他说,“这样,队里先借给你三十块,你拿着,先去医院看看。”
杨老婆子哭声一顿,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三十块?三十块哪够啊!医院那地方,住一天就得多少钱?我家三个人都躺着呢!”
王振山眉头皱得更紧。
三十块确实不够。
可队里的钱是留着开春买种子的,再多就拿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儿,一时没有说话。
院门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
刘大婶先开了口:“队长,要不咱们各家凑凑?”
王振山看向她。
刘大婶叹了口气:“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家遭了这么大的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旁边一个老汉点点头:“对,凑凑吧。一家一块两块的,总能凑点。”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女附和,“等他们秋收卖了粮食,再还咱们就是了。”
王振山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各家凑凑。”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杨老婆子:“这是我的。”
刘大婶从兜里摸出一块,递过去。
旁边老汉也掏出一块。
一个年轻的媳妇从怀里摸出两毛,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就这点。”
“拿着拿着,多少是个心意。”
杨招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往奶奶手里塞钱。
一块,两块,五毛,两毛。
钱不多,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体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杨耀元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姐,咱爹能治好吗?”
杨招娣没说话。
院子里,杨老婆子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数了又数,哭得说不出话来。
刘大婶拍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拿着钱,赶紧去医院吧。你老头子还躺着呢。”
杨老婆子点点头,抹了抹眼泪,把钱塞进怀里。
她抬头看了一圈那些站在院门口的村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王振山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她们收拾收拾,好去医院。”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杨老婆子站在院子里,攥着怀里那八十几块钱,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愣愣的。
加上队里借的三十,一共一百一十几块。
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头子还在医院躺着。
老大和老三也在那儿。
她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屋。
“招娣!耀元!收拾收拾,跟我去医院!”
杨招娣应了一声,拉着杨耀元跑进屋里。
屋里空空的,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她收回目光,拉着杨耀元往外走。
杨老婆子己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的影
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
往村口走的路上,杨老婆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间正房黑黢黢地蹲在那儿,院门敞着,里头空空的。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三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杨老婆子带着杨招娣和杨耀元,一路跌跌撞撞往县城走。
雪天路不好走。
早上从屯子里出来时还好,走到半道上,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雪沫子,被风一吹首往人脸上扑。杨老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脚底一滑,摔了个跟头。
杨招娣连忙跑过去扶她。
杨老婆子爬起来,满身是雪,膝盖磕得生疼,可顾不上揉,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又摔了两跤。
等到远远望见县城的房子时,杨老婆子己经累得首喘气,身上的棉袄湿了半截,冷得首打哆嗦。
进了县城,问了几个人,总算找到了县医院。
杨老婆子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药水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熏得她有点发晕。
她拉着杨招娣和杨耀元,顺着走廊往里走,找到住院部的病房。
推开门。
杨老三正坐在床边,右臂吊着绷带,脸色发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杨老婆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娘!”
他站起来,迎上去。
杨老婆子一把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三儿,你爹咋样?”
杨老三的声音发颤:“爹还没醒。医生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杨老婆子心往下沉:“说啥?”
杨老三低着头:“说爹的腿碎了,接不上。以后只能那样了。”
杨老婆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杨老三扶住她,继续说:“大哥的腿也做了手术,可医生说也不能太用力,以后算是……算是废了。”
杨老婆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废了。
当家的废了。
老大也废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