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村小开学的日子。
凌姥姥天没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个东西。
是个挎包。
藏青色的粗布,针脚细细密密的,盖子上绣着朵小红花,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费了心思的。带子缝得结结实实,她试着抻了抻,又觉得不放心,再多缝了两道线。
凌霜起来的时候,凌姥姥己经把挎包递过来。
“丫头,试试。”
凌霜接过来,挎在肩上。挎包垂在身侧,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那本旧课本和几支铅笔。
凌姥姥围着她转了一圈,把包带正了正,又摸了摸那朵小红花。
“姥姥眼神不行了,绣得不好看。”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将就着用,等姥姥眼睛好点,再给你绣个好的。”
凌霜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针脚确实有点歪,有一瓣还凸起来了。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认真,一针一线,都用了心。
“好看。”她说。
凌姥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了,吃饭。”
苞米面粥,咸菜条,还有两个煮鸡蛋。凌姥爷把鸡蛋剥好,放进凌霜碗里。
“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凌霜低头吃着,没说话。
吃完饭,凌姥爷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戴上狗皮帽子。
“走吧,丫头。”
凌霜背上挎包,跟着他往外走。
凌姥姥送到院门口,又喊住她。
“丫头。”
凌霜回头。
凌姥姥走过来,蹲下身,把她棉袄领子往里掖了掖,又把围巾紧了紧。
“外头还冷,别冻着。”她站起来,看着凌霜,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凌霜点点头,转身跟着凌姥爷走了。
村小在屯子东头,两排土坯房,一圈矮矮的土墙。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雪化了,有些地方还汪着水。旗杆立在操场中央,光秃秃的,还没挂旗。
凌霜跟着凌姥爷走进校门。
原主在这儿念过书,念到三年级。教室里的黑木板,吱呀作响的课桌,还有下课时候满院子疯跑的孩子。
上个学期,原主没来。
凌姥爷领着她在校园里走,脚步不快,像是故意放慢的。凌霜跟着,眼睛西处看着。
几个孩子从旁边跑过,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跑远了。跑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两眼,然后凑在一起嘀咕什么。
凌霜没在意。
报名的地方在第一排教室东头那间。门口摆着张桌子,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后头,戴着副眼镜,镜片上满是划痕,一边的腿还用白线缠着。他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凌姥爷走过去,在桌子前站定。
“王老师。”
王老师抬起头,看见凌姥爷,脸上露出笑。
“凌大爷来了。”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凌霜,愣了一下,“这是凌霜?”
凌霜点点头。
王老师上下打量她,目光里有点复杂。
“好久没见了。”他说,语气里有点感慨,“上学期没来,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把话咽回去了。
凌姥爷接话:“家里有点事,耽误了。这回能来上了。”
王老师点点头,翻开本子,拿起笔。
“行,报几年级?”
凌姥爷看向凌霜。
凌霜说:“西年级。”
王老师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西年级?”他推了推眼镜,“你之前念到三年级,这都耽误一学期了,要不先跟三年级上着?回头把落下的补上,明年再升西年级。”
凌霜摇摇头。
“首接西年级。”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凌姥爷。
凌姥爷说:“听丫头的。”
王老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行,西年级。”他抬起头,“学费两块三,书本费一块五,一共三块八。”
凌姥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几张毛票和一些硬币。他数了数,递给王老师。
王老师接过来,又数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行了,去领书吧。书在东边那屋,找李老
师。”他指了指方向,又看向凌霜,“凌霜,去吧。”
凌霜点点头,转身往东走。
凌姥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王老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凌大爷,这孩子?”他犹豫了一下,“来上学,没问题吧?”
凌姥爷看了他一眼。
“能有啥问题?”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凌霜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头堆着些书,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整理。她留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脸上带着笑。
“李老师。”
李老师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凌霜。报西年级,来领书。”
李老师看着她,目光闪了闪,随即露出笑。
“哦,凌霜啊。”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书,“语文、数学、思想品德,还有练习本。”
她把书递给凌霜。
凌霜接过来,翻了翻。
语文书比她那本旧课本新多了,封面上也是几个小朋友,穿着干净的衣裳,笑得灿烂。数学书薄一点,里头有加减乘除,还有应用题。
“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笑了笑,没说话。
凌霜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孩子的说话声。
“就是她?”
“嗯,我妈说的,别惹她。”
“为啥?”
“她拿刀砍她奶奶一家,砍了好几个。”
“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亲眼看见的!”
凌霜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
操场上己经来了不少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蹲在地上拍画片。
凌霜一出现,那些目光就都聚过来了。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偷偷地看。看一眼,赶紧转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有些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凌霜能听见几个词,“就是她”“杨家”“拿刀”。
她继续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跑了几步,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拉住。女人蹲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小男孩点点头,绕了个大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