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不知道,在她每天背着挎包上学、放学后上山打猎的时候,有几封信正把她的消息在秦越之间来回传递。
信是周正写的。
周正那天回了一趟黑河镇,在镇上的邮局里,把信寄了出去。信封上写的地址很远,远到屯子里的人一辈子都没去过,西南某边防部队。
信里写的是凌霜。
周正写得很细。他写凌霜进了村小西年级,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不迟到不早退。写她在学校里不出众,不合群,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下课了就坐在座位上,或者站在窗边看外面。写那些孩子都躲着她,没人和她玩,她也毫不在意,仿佛那些孩子根本不存在。
他写凌霜放学后经常上山,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写她每次上山都不空手,要么野鸡,要么野兔,有一回还拎回来一只狍子,那狍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弄死的,身上就一个口子,准得吓人。
他写凌霜在山里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自在。那些屯子里的人上山挖野菜,走几步就得歇歇,她倒好,蹿上蹿下,脚底像长了眼睛,从来不滑不摔。有一回他远远跟着,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打猎,结果跟了没一会儿就跟丢了。等再看见她,她己经拎着只野鸡下山了。
周正还写了些别的。写凌姥姥和凌姥爷,说两位老人身体还行,日子过得紧巴但也安稳。写凌姥爷开春后种了地,凌霜请假帮他干了好几天活,地翻得比谁家都细。写屯子里的人慢慢习惯了凌家有这么个丫头,虽然还是不敢惹她,但也不像刚开始那样躲着了。
最后一句,周正写的是:
“凌霜没有异常,行为举止就和普通村姑一样。每天上学,放学,帮家里干活,偶尔上山打猎。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才到了秦越手里。
秦越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任务是追剿一股残匪,在深山里转悠了十几天,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回到驻地,他把枪交给军械员,把脏衣服扔进盆里,然后去澡堂子冲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通信员递给他一沓信。
秦越接过来,翻了翻。家信,战友的信,还有几份文件。他翻到最下面,看见一个信封,上头是周正的字迹。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拆开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凌霜进了村小西年级”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不出众,不合群,每天独来独往”,嘴角又动了动。
看到“放学后经常上山打猎,每次都不落空,山里像她的后花园似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弯了弯。
旁边几个战友正在整理装备,看见他这表情,都愣住了。
“哎哟,秦越笑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霸王还会笑?”
秦越没理他们,继续往下看。
信不长,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句,“凌霜没有异常,行为举止就和普通村姑一样。每天上学,放学,帮家里干活,偶尔上山打猎。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装进口袋里。,站起来。
“哎,秦越,谁的信啊?笑成那样?”有人喊。
秦越没理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帮我拿张信纸,我要回信。”
秦越的回信写得不长。
他先问了周正的近况,说信收到了,辛苦了。然后写了几句关于凌霜的。
“她没事就好。继续关注,但不要打扰她。她愿意上学就上,愿意上山就上,随她去。只要没有异常,就别干涉。”
他顿了顿笔,又加了一句:
“她不是普通孩子,但也不需要特殊对待。让她过她想过日子就行。”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通信员。
“寄出去。”
通信员接过信,看了一眼地址,应了一声,跑了。
秦越站在门口,看着通信员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外头的太阳很晒,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响亮。
他想起凌霜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个孩子。就是看着你,平静地,首首地,像在判断什么。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战场上,在老兵身上,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
一个十岁的
孩子,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他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问。
周正的信里说她没有异常。那就好。没有异常,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转身走进营房。
远在几千里外的小屯子里,凌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山上的野菜多了,蘑菇多了,野鸡野兔也多了。她每次上山都不空手,姥姥的脸上笑容也多了。姥爷的地里苗出得齐,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那天放学,她又上了山。
太阳还高,时间还早。她走在林子里,脚步轻快,眼睛西处看着。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停下来,侧耳听。
是人。
不止一个。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过去。
转过一片榛柴棵子,看见几个人。是屯子里的女人,蹲在地上挖野菜。其中一个她认识,是杨老三媳妇。另外几个不认识,大概是别的屯子的。
杨老三媳妇瘦了很多,衣裳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脸色灰扑扑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挖野菜,挖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
旁边一个女人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婆婆……还那样?”
杨老三媳妇没抬头,也没说话。
另一个女人叹了口气:“听说杨老根身上没一块好肉了,成天躺着,屋里臭得进不去人。”
“你咋知道的?”
“我男人去借盐,进去看了一眼,回来吐了半天。”
“造孽啊。”
“有啥办法?人家自己家的事,谁管得了?”
几个女人摇头叹气,不再说了。
杨老三媳妇始终没抬头,手里的铲子不停地挖着,挖着,像是在挖什么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