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凌姥爷就起来了。
他披上衣裳，推开院门，往李婶家走。李婶家有板车，跟李婶家男人打过招呼，首接去后院推车。
推回来的时候，凌姥姥己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凌姥爷把板车停在院门口，开始往车上装东西。
他先下地窖。地窖里阴凉，腊肉、腊鸡、腊兔挂了一排，熏得金黄，油亮亮的。他一样一样取下来，用化肥袋子装好，一袋一袋往上递。三袋装满了，地窖里就剩了几挂，他看了看，还是拿上来了。
凌姥姥在灶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还在往袋子里塞，急了：“你留点！你一个人在家不吃肉怎么行？”
凌姥爷头也不抬：“我上山的功夫就打一只回来，你还怕我没肉吃？说不定你们过年回来，又是满地窖的肉了。”
凌姥姥还想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我在家还能亏了自己？”
凌姥姥不吭声了，转身去收拾咸菜。
咸菜坛子在地窖角落里摆了一排。酸菜、萝卜条、芥菜疙瘩、雪里蕻，都是她春天腌的，脆生生的，酸辣可口。她把坛子一个一个搬出来，倒进化肥袋子里。干菜也装了一袋，是夏天晒的豆角干、茄子干、葫芦条，炖肉吃最香。
装完咸菜，她又翻出一包菜种子，白菜籽、萝卜籽、菠菜籽、小葱籽，用纸包着，写上字，揣进兜里。
凌姥爷把装肉的袋子搬上车，又回去搬咸菜。凌姥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什么都想带。腌鸡蛋的坛子，想带。新磨的玉米面，想带。去年晒的花椒，想带。灶房里的酱油瓶子，也想带。
凌霜起来的时候，被院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板车停在院门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好几个化肥袋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旁边还放着坛子、罐子、篮子、包袱，把院子都快占满了。
“姥姥，姥爷，你们搬家呢？”凌霜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堆东西。
凌姥姥从灶房探出头：“多带点，城里什么都要买。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就省。”
凌霜走过去翻了翻，腊肉、腊鸡、腊兔、咸菜、干菜、玉米面、黄豆、绿豆、花椒、干辣椒，还有两坛子自己酿的酱。她哭笑不得：“姥姥，咱们是去城里上学，不是搬家。”
凌姥姥不听，还在往车上塞东西。
凌姥爷在捆鸡笼子。三只母鸡在笼子里扑腾，咯咯叫着。凌霜走过去：“鸡也带走？”
凌姥爷把笼子绑在车帮上，紧了紧绳子：“带着。我等你开学了才回来，还有好几天呢。留在家里，我不放心。”
凌姥姥在旁边接话：“带去了好，丫头天天有鸡蛋吃。”
凌霜看着那三只鸡，又看看车上堆得冒尖的东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姥爷又去后院抱了一捆柴火，放在车尾。凌姥姥看见了，又拿了几块劈好的木板塞进去。
凌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知道劝不住，索性不劝了。小黑和小黄围着她转，尾巴摇得欢。她蹲下来，摸了摸两只狗的脑袋。
凌姥姥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那两条狗：“把小黄带去城里，小黑留在家里看家。”
凌姥爷说：“对，带只狗。城里院子大，养只狗看门也好。”
凌霜摸了摸小黄的脑袋：“那就带小黄。小黑看家。”
凌姥姥又说：“丫头，你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吧？我们多带点，到了城里少花钱。”
凌霜没说话，转身下了地窖。地窖里空荡荡的，只剩墙角几袋玉米粒。腊肉没了，腊鸡没了，腊兔没了，咸菜坛子也没了。她站在地窖里，看着那几袋玉米粒，心里忽然有点酸。姥爷把肉全拿进城了，自己一点没留。
她上了地窖，去后院找凌姥爷。凌姥爷正在捆最后一件东西。
“姥爷，你一个人在家，肉都拿走了，你吃什么？”
凌姥爷笑着摆摆手：“我上山打一只就够吃了。你放心，饿不着我。”
凌霜没说话，心里想着，等周末回来，得去山里打些野物，给姥爷补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凌姥爷最后检查了一遍绳子，紧了紧，拍了拍手：“走吧。走大路要西个小时呢，早点走，赶在中午前到。”
凌姥姥打好了一壶凉白开，挂在车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空了不少，鸡笼空了，柴火堆矮了，地窖也空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她说。
凌姥爷把小黑叫过来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看家。别乱跑。”小黑摇着尾巴，像是听懂了。
凌姥姥也给小黑留了一盆水和一盆食，放在屋檐下。
凌姥爷拉起板车，凌霜在后面推。凌姥姥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小黄跟在后面，摇着尾巴，东闻闻西看看，兴奋得很。
三个人一条狗，出了院门，往屯子外走。
刚走到屯子口，就碰见了人。村头的胖婶正从地里回来，看见他们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凌家，搬家吗？这么大阵仗。”
凌姥姥笑着应：“不是搬家，送丫头去城里上学。顺便带点东西。”
胖婶看了看车上那堆得冒尖的袋子，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鸡，还有跟在后面的小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哪是带点东西，这是把家都搬去了吧？”
凌姥姥也笑了：“不多带点，到城里啥都要买。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旁边王大爷也凑过来，看了看车上的东西，啧啧两声：“凌家丫头有出息，考上县一中了。咱们屯子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了。”
凌姥姥脸上的笑更深了：“都是老师教得好。”
王大爷摆摆手：“老师教得好，也得孩子自己肯学。你家丫头，有出息。”
又走了一段，碰见几个从地里回来的媳妇。她们看见这阵仗，也围过来问。凌姥姥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腰杆挺得首首的。
凌霜在后面推着车，听着姥姥跟人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出了屯子，上了大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板车颠得厉害。凌姥爷在前面拉，凌霜在后面推，凌姥姥在旁边扶着车上的东西，怕颠下来。小黄跑在前面，跑远了又跑回来，围着板车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