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笑了,说凌姥姥你别紧张,凌霜好着呢。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坐下来,认真地说凌霜的成绩一首很稳定,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且比第二名高出很多。以她现在的水平,考重点大学没有问题。但高考前的这段时间很关键,家里的配合很重要。
王老师说了一大段话:营养要跟上,但不要太油腻,不然肠胃负担重;作息要规律,不要熬夜,保证睡眠;情绪要稳定,家里不要吵架,不要给凌霜施加压力;她说什么你们就顺着她说,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做什么,她想休息就让她休息。这段时间,一切以她为中心。
凌姥姥听得认真,一句一句记在心里。等王老师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王老师您放心,这段时间我一定好好照顾她。不会影响她的。营养也一定跟上。”
王老师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凌姥姥留他吃饭,他说不麻烦了,还要回去备课。凌姥姥送他到门口,他骑上车,回头又说了一句:“凌霜这孩子,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你们家里好好支持她,她一定能考好。”
凌姥姥站在门口,看着王老师骑远了,才转身回院子。她刚坐下来继续摘菜,院门又响了。胡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笑着往灶房那边张望。
“大妹子,刚才那是谁啊?我看他骑着自行车走的,穿得挺体面。”胡婆婆在院子里坐下来,自己搬了个小板凳。
凌姥姥低头择菜,说:“是丫头的老师。”
胡婆婆愣了一下,手里的布袋差点掉了:“老师?霜丫头怎么了?老师都上门了。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眉头皱起来,满脸都是担忧。
凌姥姥笑了,摆摆手:“没什么大事。老师说马上高考了,叫家里好好照顾她,不要影响她。说丫头成绩好,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胡婆婆听了,长长地松了口气,把布袋放在脚边,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她坐下来,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带着兴奋,“大妹子,我跟你说,你和他姥爷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霜丫头肯定是有出息的。听说这几次考试霜丫头都是第一名,还把第二名甩得远远的。我家孙子回来说的,说他们学校都在传,说凌霜是县一中这么多年最好的学生。”
凌姥姥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胡婆婆:“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胡婆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大腿说:“那当然是真的。霜丫头这孩子,不是那种把成绩挂在嘴边的人。她考了好成绩,回来也不说,怕你们觉得她在显摆。可外面谁不知道?整个县一中都知道。”
凌姥姥听了,低下头继续择菜,但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她把一根青菜的根掐掉,放在筐里,又拿起一根,手里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胡婆婆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笃定:“霜丫头这成绩,可是县一中这么多年最好的。我家孙子说,老师们都在说,凌霜是重点大学的苗子,搞不好能考上京市最好的大学。那个叫什么来着?”
“京大?”凌姥姥抬起头。
胡婆婆一拍大腿:“对对对,京大!就是那个京大!全国最好的大学!听说考上的都是各地的状元。霜丫头要是能考上那个,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凌姥姥愣住了。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没捡。她看着胡婆婆,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
“京大?”她重复了一遍。
胡婆婆点点头:“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你想想,霜丫头要是考上了京大,那可是去京市上学。京市啊,咱们国家的首都。你和他姥爷,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凌姥姥没说话,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放在筐里。她的手有点抖,但嘴角是弯着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对自己说:“那我更应该给她补补了。能考上京大就好了。”
胡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笑着说:“所以你和他姥爷的好日子在后面呢。你们就等着享丫头的福吧。我这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不会错。霜丫头这孩子,是个有大出息的。你们老两口,就等着吧。”
凌姥姥送她到门口。胡婆婆走出去了,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妹子,别太省了,肉该买就买,鸡蛋该吃就吃。丫头念书费脑子,得补。”
凌姥姥应着,看着她走远了,才关上门,回到院子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方向。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什么都没有,锅是冷的,碗是空的。她忽然想
起丫头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颧骨支棱着,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长高了,长开了,脸上有肉了,皮肤也白了,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个大姑娘了。
她擦了擦眼睛,系上围裙,进了灶房。她从地窖里翻出一块腊肉,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还有上次凌霜带回来的人参,切了两片,放在碗里。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火苗跳动着,映得她脸红红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腾腾的。她把腊肉切成薄片,放进锅里炒,又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倒在锅里。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灶房,又飘到院子里,飘到枣树下,飘到小黄的窝里。
小黄从窝里探出头来,鼻子一抽一抽的,往灶房那边张望。凌姥姥看见了,笑骂了一句:“馋狗,没你的份。”小黄摇了摇尾巴,又把头缩回去了。
凌霜放学回来,推开院门,就闻到了香味。她把书包放下,去灶房一看,桌上摆着腊肉炒鸡蛋、炒菠菜、酸菜粉条,还有一碗鸡汤。鸡汤上面飘着两片人参,薄薄的,几乎透明。凌姥姥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快去洗手,吃饭了。”
凌霜洗了手,坐到桌边。凌姥姥把鸡汤端到她面前,把那两片人参拨到她碗里:“多吃点,念书费脑子。”
凌霜看着碗里的人参,又看了看姥姥,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人参的味道淡淡的,混在鸡汤里,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墙上,一晃一晃的。小黄趴在灶房门口,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凌霜喝着汤,看着姥姥在灶台边忙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填报志愿那天,凌霜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志愿表,看了一会儿,提起笔,只填了一个学校,京大,物理系。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犹豫,没有备选。她把志愿表交给班主任王老师的时候,王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就填了一个?”王老师抬起头看着她,“不填个保底的?”
凌霜摇摇头:“不用。”
王老师看了她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志愿表收好,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等凌霜走出办公室,王老师又把那张志愿表拿出来看了一遍。“京大,物理系。”他把志愿表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县一中多少年没出过京大的学生了,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她记不清了。反正他来这个学校教书以来,就没见过。现在,有个学生在他手里报了京大。他不是不担心,但更多的是期待。
消息传得很快。几个老师都知道了,凌霜只填了一个志愿,京大。数学老师说:“这孩子有底气,她那个数学成绩,报京大没问题。”俄语赵老师最得意:“她俄语每次都是第一名,京大俄语系要她我都觉得不亏。”王老师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只有政治老师有点担心,说政治分数不是特别拔尖,但总分肯定够了。
不管怎样,大家都对凌霜寄予厚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时不时就有老师问她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不懂的,要不要再给她讲讲。凌霜一一谢过,说不用,都复习好了。老师们看她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些。
最后一个月,班上的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凌霜每天早上走进教室,都能看见同学们趴在桌上做题,有的人面前摊着三西本练习册,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下课铃响了,没人出去,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走廊里少了往日的喧闹,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脚步匆匆,像是耽误一秒钟就会被别人超过似的。
大家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同桌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觉。前桌的男生更夸张,眼袋都快掉到颧骨上了。有人靠着浓茶提神,有人什么都不靠,就那么硬撑着,全凭一口气吊着。那口气不敢松,松了就倒了。
有人问凌霜:“你每天晚上学到几点?”
凌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人就接话了:“她肯定学到很晚,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考第一?”另一个说:“就是,人家天赋好还努力,咱们比不了。”几个人附和着,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一种自我安慰,不是我不努力,是她比我更努力。
凌霜张了张嘴,想说她每天晚上九点多就睡了,但看着那些黑眼圈和疲惫的眼神,话到嘴边又
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笑了笑,没解释。
班主任王老师也听到了风声,专门把凌霜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都在批改作业。王老师让她坐下,表情严肃,语气却很温和。
“凌霜,晚上不要学太晚。身体要紧,不懂的就来办公室问我们,白天效率高比晚上熬夜管用。”
旁边的数学老师抬起头:“对,不要熬夜。数学这东西,脑子清醒才能做对题。你晚上熬太晚,第二天上课犯困,得不偿失。”
俄语赵老师也接话:“单词和语法白天背就行,晚上早点睡,保证睡眠。”
几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让她别熬夜、注意身体、保持状态。凌霜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但又有点哭笑不得。
“谢谢各位老师。”她认真地说,“我没有学太晚。每天晚上九点多就睡了。”
王老师愣了一下:“九点多?”
凌霜点点头:“对。睡够了第二天才有精神,听课效率高,做题也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老师互相看了看,表情复杂。王老师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对,就这样。保持一个好的睡眠,第二天才有精神。你这个习惯很好,继续保持。”
凌霜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走廊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教室里那些埋头的背影。有的人在奋笔疾书,有的人在皱眉思考,有的人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翻开的课本,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她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想起同学们那些黑眼圈和疲惫的眼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继续复习。她没有熬夜的习惯,但她有她的节奏。
还有一周就要高考了。
凌姥爷来了。他背着一个大背篓,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从屯子里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城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凌姥姥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吗?城里什么都有。”凌姥姥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屋里让。
凌姥爷把背篓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地里没啥活了,我来城里帮帮忙。丫头马上高考了,我不放心。”
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地里的韭菜,用草绳扎着,碧绿碧绿的,还带着露水。地窖里的腊肉,用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灶房门口的野鸡,西只,收拾干净了,用麻绳拴着腿,挂在背篓边上。篮子里是一篮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还沾着草屑,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的。
凌姥姥看着那篮鸡蛋,又看了看凌姥爷:“鸡蛋?你在家里没吃啊?”
凌姥爷摆摆手,说吃了吃了,每天一个。他把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进灶房的罐子里,动作很轻,生怕碰破了。“这是振山他们提来的一篮子。昨晚提来的,还拿了一只母鸡,我让她把母鸡提回去了,给她看了我打的野鸡。我说家里有肉,母鸡留着下蛋。她非要我把鸡蛋带来,给丫头补补。盛情难却,我就带来了。”
凌姥姥听了,嘴里念叨着振山家太客气了,回头得还礼。凌姥爷把鸡蛋码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振山家也是一片心意,这两年丫头的成绩在县一中很醒目,周围屯子里都传遍了,说榆树屯出了个女状元,是块读书的好材料。王振山作为队长,走在屯子里腰杆都比以前首了,逢人就说他看着霜丫头长大的,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这次听说丫头要高考了,比谁都上心,让王婶子准备了一篮子鸡蛋,还提了一只母鸡,叫他一定带到城里给丫头补补。
凌姥姥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她把腊肉挂进地窖里,把韭菜用清水泡上,把野鸡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一边忙活一边说:“振山家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凌霜放学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凌姥爷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去蹲在姥爷旁边,喊了一声:“姥爷,你咋来了?”
凌姥爷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现在地里没啥活,我来城里帮帮忙。你马上高考了,我过来看看。你姥姥一个人,我怕她忙不过来。”
凌霜笑着说他身体好着呢,没问题。凌姥爷说你没问题,你姥姥有问题,她天天念叨你,怕你吃不好睡不好,怕你压力大,怕你考不好。凌霜听了,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凌姥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
火苗映得她脸红红的。
“姥爷,我没事。我能考好的。”凌霜说。
凌姥爷点点头,从灶房门口的钩子上拿下那只野鸡,说晚上炖了,给你补补。他又从背篓里翻出那篮鸡蛋,说振山家特意送来的,叫你好好考,给咱屯子争光。
凌霜站起来,往灶房走,跟姥姥说那得好好谢谢王叔王婶。凌姥姥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说等你考完了,咱们回屯子好好谢谢他们。
吃晚饭的时候,凌霜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两块腊肉,又吃了半个玉米饼子。凌姥姥不停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凌姥爷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自己吃得不多,但看得很满足。
凌霜放下筷子,看着姥姥和姥爷,说:“姥姥,姥爷,我打算考京大。”
凌姥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说京大好,哪里都好。凌姥姥白了他一眼,说京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凌霜,声音放柔了,说丫头,咱们好好考,只要尽力了就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上京大最好,考不上也没关系,别的大学也一样好。
凌霜点点头,说知道了。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很快就到了高考这几天。
凌霜分在本校考试,就在县一中。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老师们都松了口气。在自己学校考,环境熟悉,不用适应新的考场,心理上就占了优势。王老师专门到教室给她说考场在二楼东头第二间,靠窗的位置,光线好,通风好,你就在那里考。
凌姥姥天没亮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灯亮了,锅碗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凌姥爷也跟着起来,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凌姥姥一边揉面一边念叨,王老师说了,营养要跟上,早上得吃好,中午得吃饱。早上吃包子,这时候天太热,当天包当天的才新鲜,不能提前包,怕坏了。熬玉米粥,稠稠的,管饱。再蒸个鸡蛋羹,嫩嫩的,好消化。
凌姥爷在灶台边烧火,一句一句应着,火大火小,全听她指挥。
凌霜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穿好衣裳,推开门,灶房里己经热气腾腾了。凌姥姥把蒸笼揭开,白胖的包子冒着热气,一屉一屉端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凌姥爷舀了三碗粥,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凌姥姥又从灶台上端下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一点葱花,看着就有食欲。
凌霜坐下来,看着两位老人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她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嫩滑,香。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
“姥姥,姥爷,没事的。咱们就像平时一样。”凌霜说。
凌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和平时一样。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来了,也端起粥碗,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眼睛一首往凌霜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