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婆捡起蒲扇,摇了两下,感叹道:“凌家老两口,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摊上这么个好孙女。”孙婆婆接话:“那也得人家孩子自己争气。你光烧香,孩子不学,有什么用?”几个婆婆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都是凌家丫头的事,语气里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胡婆婆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要去凌家报喜。张婆婆说人家可能还不知道呢,你赶紧去。胡婆婆提着篮子,快步往后街走,走到凌家院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才想起来,凌姥姥回屯子里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凌霜在学校待了两天,处理了一些事情,又匆匆赶回屯子里。她走的那天,王老师送她到校门口,叮嘱她好好在京大好好学习。凌霜点点头,说知道了。她背着背篓,走在回屯子的路上,脚步轻快。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味,路边的庄稼地里,苞谷己经收了,只剩茬子,一垄一垄延伸到山脚。
她想着回去怎么跟姥姥姥爷说,想着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姥姥大概会愣住,然后眼眶红红的,用手抹眼睛。姥爷大概会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然后说“好,好”。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
屯子里,在凌霜还没回来之前,消息就己经传开了。
那天下午,公社主任亲自骑着自行车到屯子里来找王振山。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老远就喊:“振山!振山!好消息!大喜事!”
王振山正在队部整理账本,听见喊声迎出去。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说是县教育局刚通知下来的,你们屯子的凌霜,考了全省第一名,县一中门口都挂上横幅了。王振山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微微发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跟主任道了谢,转身就往凌家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去的。推开凌家院门的时候,凌姥姥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凌姥爷在枣树下劈柴。王振山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凌叔,凌婶,大喜事!”他的声音有点抖,“霜丫头,省第一!全省第一名!”
凌姥姥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掉了,抬起头看着王振山,愣住了:“省第一?丫头高考省第一?”
王振山笑着点头,接过凌姥爷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把碗放下,说主任亲自给我说的,县一中门口都挂横幅了,红底白字,写的是“热烈祝贺我校凌霜同学荣获全省高考第一名”。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横幅的大小,眼睛亮亮的。
凌姥姥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鸡食盆子慢慢放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王振山又说,霜丫头在城里吧,学校叫她回去,肯定就是说成绩的事。凌姥姥说是啊,那天学校来信,她进城去了,还没回来。王振山说那就对了,主任说了,凌霜的成绩,京大稳稳的,你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凌姥爷一首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的斧头还举着,但没落下去。等王振山说完,他才慢慢把斧头放下,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考上就好。考上就好。”
王振山从凌家出来,回到队部,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屯子里的人消息灵通,没多久就传遍了。有人在地头碰见王振山,问是不是凌家丫头考了省第一。王振山说对,省第一,县一中都挂横幅了。那人啧啧两声,说凌家祖坟冒青烟了。又有人说,什么祖坟冒青烟,是人家孩子自己争气,你天天在家烧香,孩子不学有什么用。
王婶在家里听到消息,高兴得在灶房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她打开柜子,翻出一包点心,又从地窖里拿了一篮子菜,还有一包干蘑菇,叫上小妹,母女俩提着篮子往凌家走。
到了凌家,王婶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拉着凌姥姥的手,声音里带着真心的高兴:“霜丫头真是好样的。听振山说,霜丫头要考首都的大学,这成绩肯定能考上。”
凌姥姥笑了,眼眶还是红的,说:“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没想到考得那么好。这孩子,什么都不说。”
王婶说霜丫头就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但她心里有数。她说要考京大,就是冲着京大去的。小妹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眼睛亮亮的。
凌姥姥留王婶和小妹吃饭,王婶说不吃了,家里还等着做饭。凌姥姥不让她们空手走,从灶房门口的钩子上取下一只野鸡,用草
绳拴了腿,塞进篮子里。王婶推辞了两句,收下了。
凌霜回来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她从后山的小路下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走近了,原来是隔壁的李婶和孙婆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穿着不像屯子里的人。
“凌家丫头回来了!”李婶第一个看见她,喊了一声。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凌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人,推开院门进去。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坐着小板凳,正在跟凌姥姥说话。看见她进来,也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有夸她聪明的,有说她给屯子争光的,有问她打算报哪个大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