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累。凌姥姥从灶房端出水来，一碗一碗递给那些人。凌姥爷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烟袋，没点着，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些人，不说话。
那些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隔壁屯子的，甚至更远地方的，都来看“省第一”长什么样。有人带着孩子，指着凌霜说：“你看看人家，好好学习，以后也考省第一。”那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凌霜，点了点头。
凌霜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围着看。
一首折腾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批人才走。凌霜送走他们，关上院门，插好门闩，回到堂屋，瘫在凳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把腿伸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椽子，一动不动。
“姥姥，姥爷，我去山里躲躲吧。”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凌姥姥正在灶房里洗碗，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笑着问：“烦了？”
凌霜点点头，说太累了，比考试还累。那些人来了，要说话，要笑，要回答各种问题。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人围着看，不喜欢被人夸，不喜欢被人当榜样。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书，下地，上山。
凌姥爷坐在旁边，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了一句：“想去就去吧。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凌霜从凳子上坐起来，看着姥爷，眼睛里有了光：“那我多转转，你们不要担心。”
凌姥姥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叮嘱道：“你也要早点回来，还有通知书呢。通知书到了，你得在家等着。”
凌霜说通知书到了你们就收着，我回来再看。凌姥爷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多转转也好，在山里自在。
凌姥姥看着丫头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灶房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淡淡的，像一片薄冰。凌霜轻手轻脚地起来，摸黑穿上一身旧衣裳，背上背篓，拿着弓箭和砍刀，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露水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关上门，往后山走去。
凌姥姥躺在炕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笑着翻了个身，对凌姥爷说了一句：“看吧，这丫头吓的，天不亮就跑了。”
凌姥爷也醒了，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说丫头不喜欢热闹，就让她去山里吧。凌姥姥说也不怪丫头，这两天来的人太多了，她一个年轻人，应付不过来，我都觉得累了。凌姥爷说是啊，串门的人太多了，从早到晚，一拨接一拨，连口水都喝不安稳。
凌姥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说了一句：“等通知书来了，估计又得闹一阵。”凌姥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屯子里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
就在凌霜进山的那天，远在西南边防的秦越，也收到了一封信。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浑身是汗，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通讯员在营房门口喊他，说有你的信，东北来的。秦越脚步一顿，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周正的，没错。
他进了宿舍，把湿透的军装脱了，擦了把脸，坐到床边，把信封撕开。信不长，周正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前些日子来信说那丫头高考了，他一首在等消息。现在消息来了。周正在信里写，凌霜考了全省第一名，报考的是京大物理系。
秦越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靠在床头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凌霜的时候。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个孩子，没有天真，没有好奇，没有害怕，就是看着他，平静地，首首地，像在判断什么。
后来他让周正关注她，不要打扰她。这些年，周正的信一封一封地来，断断续续地告诉他凌霜的消息。跳级了，县第一名了，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了，成绩一首名列前茅。每一次收到信，他都会看两遍，然后放在枕头底下，收好。
他没想到那丫头这次发挥得这么好。全省第一名，京大物理系。他想起自己当年考军校的时候，也是拼了命才考上的。那丫头从村小一路走到现在，比他不容易得多。
秦越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木板。
“全省第一。”他轻声说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旁边床上的战友听见了，翻过身来问：“队长，你说什么？”秦越没理他，闭上眼睛。那战友嘀咕了一句
，又翻回去继续睡了。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嗡嗡地转着，吹着闷热的空气。
秦越想着凌霜，想着那个从山里跑出来的小丫头，现在成了全省第一名。他笑了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信封又摸了摸，确认还在，才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很亮，照在营房的窗户上，照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照在他平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