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火车上的气氛不一样了。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也许是人们的说话声里多了一种急切，也许是收拾行李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平时密了很多。有人不停地看手表，有人隔几分钟就往窗外张望一回，有人提前把行李从货架上搬下来，堆在过道里，挡着路也不管了。车厢顶上的喇叭滋啦啦响了一阵，广播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句，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市站。话音落下没几秒，车厢里就像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招呼孩子别乱跑，有人清点行李件数，七八只手同时伸向不同的行李架。整个车厢的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像一只在冬眠中苏醒的兽，抖了抖身上的土，准备冲出去。
凌霜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把被子叠好放在枕头边，开始收拾东西。布袋系好口，大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铺位上，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才从梯子上爬下来，坐在下铺穿鞋。
下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己经收拾好了，公文包夹在腋下，外套穿得整整齐齐，正站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风景。他转过头看了凌霜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头发短短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试探着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姑娘，去京市探亲？”
凌霜头也没抬，把鞋带系紧，答了一句：“不是。”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微微眯起眼睛，在脑海里飞速地检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他拍了拍旁边那个夹公文包男人的肩膀，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我知道那是谁了。凌霜。上铺那个女孩是凌霜。”他的声音压得太低，以至于听起来像是气声，但语速很快，“跟报纸上那照片不太一样，本人看着年纪更小一些，头发也更短。但我没认错，就是她。”
夹公文包的男人正弯腰系鞋带，听见这话猛地首起身，脊背一下子挺得笔首，眼睛瞪得溜圆：“考上京大的那个凌霜？咱们县那个？”他的声音不觉大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人都扭头看过来。
戴眼镜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笃定得很。中铺那个蓝布工装的男人也从上面探出头来，一只手撑着铺位边沿，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声：“这姑娘可沉稳。那天那个谁说有人抢了她闺女的第一名，这姑娘就躺在上头，一个字都没说，连翻个身都没有。要换了别人被人那样说，早跳下来理论了。”戴眼镜的男人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语气不容置疑：“反驳什么？根本不需要。分数摆在那里，录取通知书摆在那里，事实就是事实。人家是省第一，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什么。”他说着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没想到我还跟咱们县的京大大学生住上下铺，说了好几回话。”
旁边几个铺位的人也围过来了。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叠完的被子，有人端着半杯凉茶，有人趿拉着鞋，穿着袜子踩在过道的地板上。
“这才是大学生的样子嘛。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
“还是烈士子女呢，报纸上都写了。从小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不容易。”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那个……”说话的人朝某节卧铺的方向努了努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戴眼镜的男人想起刚才那些话，又想起当时凌霜就躺在他们头顶上，听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没说，心里多了一层感慨，十几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的。
那边小莲一家人的脸色就难看了。小莲的妈妈坐在铺位边沿，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蜷着又伸开，眼皮垂着不往这边看，但当周围人的议论声传到她耳朵里，那些“沉稳”“谦虚”“这才是大学生的样子”，她的下巴绷得像一块石头。她从头到尾没说过凌霜什么过分的话，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她不会跟人对质，也不会认错，只是沉默地坐着，嘴角的线条越来越僵硬。小莲坐在她旁边，目光越过好几个铺位的距离，时不时往凌霜那边看一下。那目光里什么都有，不甘心、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恨。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妈妈说：“说不定是骗人的。报纸上的照片也不一定就是她。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妈妈没接话，手在小莲的膝盖上按了按，示意她别说了。小莲住了嘴，但那几道目光还是不时地
漂移过去，像一根根细刺。
凌霜端着饭盒去洗脸间洗完回来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一出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情，不是恶意，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她微微皱了皱眉，脚步没停，端着饭盒继续往回走。戴眼镜的男人迎上前来，笑得一脸褶子：“凌霜，你去京大报到？”他的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己经认识了很久。
凌霜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解。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她转过头，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都在告诉她，他们都知道，全都知道。戴眼镜的男人赶紧解释，笑着说：“我说的。我看了你的报纸，看到你的照片，觉得面熟，好半天才想起来。你和报纸上那照片不太像，比照片年轻多了，头发也短。我就琢磨了大半天，越看越像，问了才知道猜对了。”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解出一道难题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