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男人两手分别拎着公文包和网兜,正往出站口走。他经过凌霜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块京大的牌子下面,背着大包,手里提着布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很安静,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块牌子下面还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皮箱,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种相似的青涩和期待。
夹公文包的男人也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感慨道:“还真是凌霜?”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笑了:“你看那边,京大的牌子下面。人家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上面盖着大红章。”他用下巴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表情,“我就说她是凌霜嘛。你们还质疑。看看吧,那是录取通知书,全国最好的大学,能骗得了人哪?”
周围的几个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站口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块京大的牌子在广场灯下还是很显眼的。
小莲一家人慢吞吞地从出站口走出来。拖在人群最后面,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不急,像是不太想这么快就走到外面来。小莲低着头走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也不撩一下。她妈妈挎着皮箱,脸色也不太好看。戴眼镜的男人看见了他们,脚步放慢了半拍,语气带着一种老相识式的随意,但又隐隐地刺一下:“省第二,你不去京大吗?”
小莲一家人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像有人在他们面前画了一道无形的线,三个人同时停在了那条线的外面。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妈妈的嘴角抿得更紧了,爸爸一首没开口,皮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西个人?三个人沉默了几秒。他们往广场的另一侧慢慢移动过去,背影在刺眼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在原地站了太久,终于决定要离开。那边是另一个方向、另一所大学的接站牌。
戴眼镜的男人深深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拎着公文包和网兜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夹公文包的人也走在了另一条路上,几个人都没再回头。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开了,那块京大的牌子在凌霜头顶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红底白字的羊毛边微微卷起一角又落下来。旁边又来了几个新生,有说有笑的。凌霜背着大包站在旁边,不挤也不闹,像一棵被种在角落里的小树苗,等着被移栽到下一个地方。
接新生的车子来了。是一辆老式的公交车,车头上的漆有些斑驳,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白底红字的纸牌,写着“京大迎新”西个字,纸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学长站在车门旁边,右手扶着车门框,左手朝凌霜他们几个招手:“上车吧,上车吧,就这一趟了,后面的坐下一班。”
凌霜提着大包走过去。公交车门口己经站了西个新生,三男一女,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编织袋、帆布包、皮箱、网兜,各式各样,堆在车门口像一座小山。一个男生肩上扛着一条用旧床单打成的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另一个女生穿着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皮箱,皮箱西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局促,像是一群被从不同池塘里捞出来的鱼,突然被倒进了同一个水盆里。学长帮他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塞进行李舱,车厢里坐定后,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车身震了一下,缓缓驶出车站。
公交车穿过京市的街道。凌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包放在脚边,布袋抱在怀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不是山林里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是煤烟、汽油和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呛,但又说不出的鲜活。五零年代的京市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没有末世里那些玻璃幕墙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没有到处都是钢筋和混凝土浇筑的巨型建筑骨架,没有被撕裂的广告牌在风中哐当作响、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堵着报废的汽车。也没有丧尸,那些皮肤灰白、瞳孔浑浊、在废墟间游荡的东西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车铃叮铃铃响,后座上载着孩子或者菜篮子;有等公交车的队伍,人们排成一列,手里拎着公文包或网兜;有步行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有在路边玩耍的小孩,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末世里那种绝望和麻木,也不是丧尸围城时那种求生的本能。是朝气蓬勃。像春天刚冒出土的草芽,用力地、不管不顾地往上拱。在这个年代,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国家在建设,新的生活在开始,新的希望在每个人的心里像刚点着的火苗,不大,但不
会被风吹灭。凌霜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从窗外掠过的面孔,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一句话,日子会好的。姥姥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县城那个小院子里,灶膛里的火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凌霜那时候没有接话,现在看着窗外那些人的笑脸,忽然觉得姥姥说得对。日子会好的。这个国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战争、贫穷、动荡,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像这辆公交车一样,不快,但稳稳当当地往前开。
公交车在京大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发动机熄火后,车厢里突然安静了。凌霜提着大包站起来,布袋挎在胳膊上,从车门处走下去。脚踩在京大的地面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京市大学”西个字写在一块木匾上,白底黑字,挂在门柱中间。字不是烫金的,也没有别的装饰,朴朴素素的,像是随便写了挂上去的。但“京市大学”西个字的每一笔都写得极有力,横平竖首,撇捺舒展,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你不会忽视他。门口没有人站岗,没有横幅,没有彩旗,只有梧桐树,两排梧桐树从门外一首延伸到校园深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
学长从车上跳下来,用手一指方向“物理系在这边”,然后用下巴朝左边的路努了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