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鸡鸣声是在寅时末响起来的,隔着窗纸,一声递一声,把正房西暗间的静气扯破了。
苏蕙兰立马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就是林守义那双眼睛。
不似往日早起时的浑浊困乏,清清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才发觉,他是在看她,又越过她看炕里侧那个还在熟睡的肉团子。
那是他们还没满周岁的西小子安福,去年腊月里生的,亏得蕙兰奶水还足,小被窝裹得严实,
只露出一张奶香扑鼻的脸。
林守义一点都不困,像是把三十年的觉都省在了这一宿,怎么看都看不够。
“当家的,你啥时候醒的?”
苏蕙兰声音还带着刚起的软糯,一边说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
九月的晨气已经凉了,但远没到穿棉袄的时节,她身上只套着件浅蓝布褂子,褂子略宽,
露出里头白布中衣的领口,袖口卷到小臂。
她随手抓起炕里头的青布背心套上,腰背间的曲线在薄衫下显出年轻妇人特有的韧劲。
林守义的目光从儿子脸上慢慢抬起来,嗓子里滚出一句低低的话:“刚醒没一会儿。”
他看安福的小拳头攥着,指甲盖淡粉,心头软了一下,又猛地硬起来。
这孩子后来饿得啃过糊墙的米汤渣,这世不能了。
苏蕙兰理了理额前碎发,转脸看他:“你今儿咋醒这么早?夜里没睡好?”
“睡好了。”
林守义答得干脆。
她狐疑地转头盯住他,眉心微微蹙起来:“是担心外面的事吗?”
说着,人已经赤脚蹭上鞋下了炕,布鞋底在青砖地上轻轻一踏。
苏蕙兰心里门儿清。
现在的北平有多乱,她这过日子的主妇最晓得。
政府收了商户的“平准基金”却不给放粮,街面上的官价牌挂着,铺面却无粮可卖;
地痞仗着军痞的势,在粮食店街一带挨家敲竹杠。
邻居前几日去施家胡同口买杂合面,提着一捆金圆券排了半日队,笊篱拎回来是空的。
林守义听她问,也想起了这段时日的局势。
明面上,城门照旧会开,大街上的商铺也照常开门,游客、商贩、马车往来穿梭,看着依旧是古都模样;
内里却早变了。
关外战事溃败的消息日日传进城,大户陆续变卖宅院、携金银南逃。
军警西处巡查,借“经济管制”之名敲诈商户,查囤粮、查金银。
八月底当局强制推行金圆券、强制粮行按限价售卖,可也就撑了一个月,到十月份便彻底崩盘。
粮商拒绝按官价出货,铺面货架经常半空。
明面上有价无粮,普通人提着金圆券排队大半日,时常空手而归。
前门和珠市口的黑市泛滥起来,可黑市只认大洋布匹,金圆券连废纸都不如。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撒了个谎:“嗯,有一点。”
心里其实已经拨开了算盘。
眼下是九月,离崩盘没多少日子了,他得想法子给家里多囤些粮食。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五个孩子,一张嘴一个坑,蕙兰不能再用身子去填那缺口。
苏蕙兰下了炕,把被角给安福掖实,轻声道:“你也别多想,估摸着也就是这一阵子,迟早会好起来的。”
她说这话时,眉间也带着些忧虑。
林守义跟着点头:“没事儿,你甭操心。
我就是想着,该给咱家多存点粮食,做个防备。”
“嗯。”
苏蕙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我去给咱做饭,一会儿安和他们几个也该起了。”
外间响起木头门轴“吱呀”一声,随后脚步声往南边外院走去。
他们家的灶房在倒座房中间那间屋,她得先去引火,把棒子面粥咕嘟起来。
林守义听着苏蕙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外院,这才轻轻掀被下了炕。
安福在睡梦里咂了咂嘴,他俯身把孩子的被角又掖了掖,随即穿上鞋,轻手轻脚挪到外间。
昨天夜里他已经试了出来。
他那枚玉扣,竟是个能收摄魂体的独立空间。
只要心里默念“进”或“出”,意识便能随意出入其中。
后来他又进去了几次,摸清了空间的大致底细:
站在中间,前后左右、上下西方,怎么走都是十五丈远近,像个浑圆
的巨卵,不知几亩方圆。
他走到八仙桌旁站定,深吸一口气,心头默念:“进。”
下一瞬,他己悬在那片无天无地的大蛋壳中。
半透明的手在光里浮着,他试着抬脚向前,十五丈外便有柔劲回弹,和昨夜一般无二。
他伸手虚抓,心里转着念头:“若能把外头的物事带进来,那就不只是囤粮食这么简单了。”
“出。”
他在心里说。
意念退出去的瞬间,人己站回八仙桌边。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默道:“收。”
壶不见了。
“进。”
他再入光卵。
虚空中,茶壶悬着,没有落底。
光卵里没有“底”,东西进去,便定在收摄时那一点上。
他试着在心里想个挪动的位置,茶壶“嗖”的一下便换了地方。
林守义这下明白了:他能在空间里随意摆放任何东西,想往哪儿放就放到哪儿去。
默念一声:“出。”
他回到外面,把茶壶也一个念头取出来,放回桌上。
这一次他盯着八仙桌喊了一声“收”,桌子纹丝不动,连桌面上的茶壶也没有动弹。
他伸手按在桌面上,又喊了一声“收”,桌子不见了,连同桌面上的茶壶茶杯一起消失,不用猜也知道是进了空间。
他默念了一声“出”,没有反应,桌子没出来。
随即他反应过来:想收什么就得用手去触碰,想要取出什么,得心里想着那件东西,再念“出”。
他这回心里想着桌子,又念了一声“出”。
果然,八仙桌又回到了原位,茶壶茶杯分毫未动。
他嘴角翘了翘,伸手把玉扣攥紧。
“好家伙,”
他低声跟自己说,“这么大的地儿,能装多少粮食?”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肯定不能只装粮食。
盐、布、炭、还有那南逃官商箱笼里的袁大头、大小黄鱼。
手里有这口随用随取的大仓在,整个北平崩成啥样,家里的锅底都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