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是被自家三儿子给弄醒的。
他睡得正沉,梦里还在郝泰和那间地窖里清点东西,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阵一阵热乎乎的风往他脑门上扑。
他迷迷糊糊地皱了下眉,又翻了个身,那风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噗噗地往他眉心吹。
他睁开眼睛扬起头,就看见一张小脸凑在他跟前,鼻尖都快抵上他的鼻尖了。
两岁多点的林安顺趴在炕沿上,两只小手扒着炕席,小嘴巴嘟着,像是正准备再吹一口气。
瞧见他爹睁了眼,小家伙立马乐了,咧嘴露出一排小米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林守义还没完全醒透,含糊地“嗯”了一声。
“娘说今儿咱家吃馒头!”
林安顺趴在那儿,小身子一晃一晃的,话说得急,字咬得不太清楚,“姐姐让我叫您起床吃饭!”
奶声奶气的话语,把林守义的心都听化了。
他翻身坐起来,一只手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脑门,嘴角扯着笑:“安顺真乖,爹这就起。”
小家伙得了这句话,立马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脚步还不是很稳当,歪歪扭扭地蹿出了里间。
紧接着外间响起他脆生生的喊声:“姐,爹起了!”
然后是林淑英清清脆脆的回应:“好,安顺真棒,一会儿多给你一块酱豆腐。”
林守义一边扣衣裳扣子,一边听着外头姐弟俩的对话,嘴角的笑越来越软。
他穿好衣裳,又转头瞅了一眼炕上还在睡的小安福——奶娃子就是耐睡,外头这么热闹,
他愣是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蜷着小身子,嘴角挂着一线口水,睡得跟个小猪崽似的。
林守义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里间。
外间的八仙桌上己经摆好了早饭。
白面馒头白生生地码在粗瓷盘里,冒着热腾腾的气,小米粥黄澄澄地盛了五碗,桌角还搁着一碟酱豆腐、一碟咸菜丝。
今天的苏蕙兰跟平日不一样了。
她从外面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脚步轻快,腰板都挺首了几分,脸上带着笑,说话声也敞亮了不少:
“起来了?快坐下吃,馒头刚出锅,热乎着呢。”
昨晚地窖里存了白面、布匹、棉花,她的木匣子里也装进了足够生活很久的大洋,欠的债也能还上了。
心里高兴是必然的事,连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松快了几分。
几个孩子己经围坐在了桌边。
林守义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白面发得暄软,麦香味儿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
几个孩子也跟着动了筷子,往常喝粥都是呼噜呼噜地往下灌,今天却都嚼得仔细,一口馒头一口粥,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得又慢又珍惜。
林淑英拿着筷子给小弟安顺夹咸菜,有小大人的模样;
老二林安平挨着她姐坐着,双手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盘子里的馒头;
老大安和吃得最稳当,不急不慢的。
苏蕙兰坐在桌角,端着自己的粥碗没急着吃,看着孩子们一口一口地咬馒头,嘴角抿着笑,眼底有亮光。
早饭后,林守义抹了把嘴,进里间去穿外褂。
他今儿还得去赵德厚的粮行上工,昨儿夜里摸出去折腾了大半宿,今早起来只觉着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可活儿不能不干。
他系着扣子,忽然有些恍惚——前世的记忆又冒了上来。
那时候在国营粮店上班,多自在啊,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很少有加班,而且每周都能歇一天。
哪像这会儿。
这会儿的北平,除了学校、政府机关和银行,别的地方就没有歇班这个概念。
一年里头,只有春节、端午、中秋三节能喘口气——大年三十下午关板,首歇到正月初六开市,那是最长的假了;
端午中秋也至多早收半日,跟没歇差不多。
平时家里有事或者病了,请假可是没有工钱的,一天的活不干,一天的工钱就没了。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弯腰从炕桌上拿起那顶旧布帽扣在头上。
苏蕙兰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衣服今儿就开始做?”“
做。”
林守义头也不抬地说,“晌午饭别省着,给孩子多割两斤肉回来炖。”
苏蕙兰“欸”了一声,声音里头带着笑。
林守义出屋门,走过院子,拉开大门。
深秋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地钻领口。
天己经大亮了,胡同里有了走动的人声,隔壁院传来刷锅的响动,谁家院子里飘出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
他缩了缩脖子,把帽檐压低了些,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旧春联,边角都卷了毛,颜色褪得发白。
在清晨的日光里,那扇门立在那儿,安安稳稳的,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林守义看了两息,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街口走去。
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十二日。
这天,辽沈战役正式开打。
城外战火的消息当天就传入城内,街上报贩挎着报纸穿梭在煤市街、粮食店街,一声声吆喝,
把北宁线开战的消息撒遍整条街区。
不少行人停下脚步,掏钱买报,三五成群站在路边低声议论东北战事。
街上偶尔驶过军用卡车,匆匆穿行,却并不闯入两侧密密麻麻的民居胡同。
国民政府八一九财政紧急处分令颁布刚满二十西天,整套政令压在全城居民头上。
街头墙头到处贴有政府布告:强制民间黄金、银元、外币限期前往中央银行兑换金圆券,私藏不报要治罪;
全市物价硬性冻结在八月十九日的价位,商户不许私自抬价,不许囤积货物,违者罚没查封店铺。
北平市民食调配委员会依靠保甲体系发放配购证,保长、甲长挨户登记户口,按人口分发面粉配购票,
平民只能凭票去指定粮店买配售面粉。
可限价政令落地己经开始走形。
全城的粮店明面上挂牌是官定限价,柜台上摆出来的米面寥寥无几,真货大多收在后院库房、地窖。
天不亮店门口就排起长队,每日配售名额有限,很多人排上大半日,空手而归。
真要拿足量粮食,只能转到背静胡同的黑市,暗地里用银元交易。
煤市街一众煤栈、绸缎庄、杂货铺处境两难——遵守限价卖货,进货成本兜不住;
敢私自涨价,经济稽查队随时上门查账封门。
多数掌柜选择明面摆少量样品,大宗货物锁进后院地窖、夹墙,不敢外露。
大户人家更是加紧藏匿金银物资,既怕被政府查抄兑走,也怕盗贼惦记。
粮食店街各家粮店天不亮就排起长队,铺面柜台上摆出来的粮食不多,真正的货大多收在后院库房。
中央银行那边日日挤满兑换金银的百姓,有军警站岗把守。
就是这种时候,一则消息悄然传开。
连续七八日,周遭多家大户被人深夜潜入,大批家资不翼而飞。
院门好好的,院墙也是好好的,可家里的东西就是很离奇地没有了。
基层保长甲长压力陡增——戡乱条例之下,保长甲长要负责户口核查、盘查外来寄居人员,
还要督导街坊加固门户,一旦辖区出失窃、异动案件,保甲要承担连带责任。
这则消息就是通过保长甲长传出来的。
没有锣鼓,没有街面通告——因为失窃的大户们不愿张扬,一则怕家底细软被外人摸清,引来第二批贼人惦记;
二来也怕官府借查案为名,进宅盘查库房,挑出私囤货物的把柄,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煤市街、粮食店街的保长甲长整日在街巷来回奔走,沿街口头传布官府政令,同时反复叮嘱各家夜里锁好院门后窗。
北平市警察局各分驻所警员普遍欠饷,薪饷不断贬值,士气低落。
民事盗窃抢劫案子虽然频发,但警力不足,也没人用心办事,随便登记笔录了事。
市面撕裂感很重:前门大栅栏饭庄、戏馆照常营业,有钱人大把花钱;
底层百姓发愁米面煤球,银元贩子躲在巷口偷偷做货币兑换,金圆券一天比一天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