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林守义是被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弄醒的。
安和那小子还真记着昨晚的话,天刚亮就起来劈柴了,斧头落下去,一下接一下,
闷闷的响,带着少年人那股子蛮劲儿。
他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透着薄薄一层光,秋末的早晨凉意己经扎骨头了,
可新絮的棉被裹着身子,暖融融的,他翻了个身又赖了一小会儿才起来。
早饭还是白面馒头、小米粥。
苏蕙兰昨晚上发了面,今早蒸的馒头比昨儿的还暄软。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得热乎,窗外秋风吹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可屋子里头暖融融的,一家子人安安稳稳地坐着吃饭。
吃过早饭,林守义拎着装算盘的布袋出了门。
布袋是粗蓝布缝的,口上收着绳,里头是那把十七档梨木算盘。
出了巷口,秋末的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地往脊梁骨上钻。
他缩了缩脖子,把布帽子往下压了压,抬脚往粮食店街走去。
路过六必居的时候,他往里头瞅了一眼——门板己经卸了,伙计正在里头洒水扫地,
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酱缸,黑釉面的坛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润的光。
他想起自家地窖里那排酱黑釉的陶瓮,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过了六必居,他一眼就看见裕丰恒的门口蹲着几个人——周祥林、崔茂才、哑巴张、吴德顺几个都在。
几个人缩着脖子蹲在门板外面的台阶上,灰扑扑的衣裳裹着身子,一个个垂着脑袋,谁也不说话。
林守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场面。
往日就算是不卖粮,店门也会早早打开,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伙计们在里头该扫地的扫地,
该整理柜台的整理柜台,就算没活儿干,人也都在里头待着。
可今儿门板还严严实实地合着,几个人蹲在外头,一看就是没进去门。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步。
走到店门口,几个伙计全都抬起头来看他,神色有些复杂——有茫然,有着急,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守义问:“咋了这是?”
崔茂才蹲在最边上,抬头瞅了他一眼,闷声说:“掌柜的今儿没来。”
林守义转头看向吴德顺:“你跟老张不是住店里的吗?知道是咋回事不?”
吴德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色不太好看:
“昨儿晚上你们走了后,掌柜的让我俩先回家,说是店里没啥值钱的了,不用再守着。
我当时还寻思,他不是天天让守着吗?咋突然就撵人了?可掌柜的说得斩钉截铁的,
我俩也不好赖着不走,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今儿一早过来,门锁着,叫了半天没人应。”
“掌柜的多半是跑了。”
哑巴张一开口,几人都扭头看向他。
哑巴张平日里话少,一天到晚能说上三五句就算多的,今儿倒是最先接话的。
他坐在台阶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一早来蹲后门,听了好一会儿——
里头连牲口倒嚼的声儿都没有,拉磨的牲口也不在了。”
“王八蛋。”
周祥林气得骂了一声,嗓门压不住,“上月的工钱还没给咱们结呢!”
吴德顺接话:“不光上个月,这月也过一半了,合着这大半个月也白干了呗。”
哑巴张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我还想着明儿是中秋,最起码能吃个滚蛋包子呢,没成想人家跑得比兔子还快。”
崔茂才转头看向他:“你早猜到他要跑?”
哑巴张今天话倒是比往常多了不少,哼了一声:“这还用猜吗?咱们店里啥情况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连杂豆都没剩几颗了,进来个耗子都得饿得跑出去。
人家赵德厚还能白养着咱们几个大活人?他早就算计好的,日子一到脚底抹油。”
“哎!”
周祥林叹了口气,蹲着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前儿德丰号两个伙计也没吃着滚蛋包,可人家好歹没欠工钱,临走还一人给了两块散碎银角子。
哪像咱们,连掌柜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剩两扇门板对着咱们。”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个事儿来。”
吴德顺拍了拍脑门,“昨儿掌柜的一进门就气得
首跺脚,说是给店里拉货的几个脚夫,
去外仓转运杂粮,半道就被抓去修城防了。
他当时脸色就不好,来回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怕是从那会儿起,他就没想着今儿再见咱们。”
崔茂才也顺了一嘴:“我听说西珠市口那边,连摆摊的都抓。
拉车的、扛包的,见着就带走,也不问你干了什么。
现在外头的苦力,天不亮就躲胡同里猫着,不敢走大街上。
谁家再雇外人,保不齐转头又被带走,连人带货一块儿没了。”
林守义没接话。
他也找了一处台阶蹲了下来,把布袋子搁在膝盖上,捏了捏里头算盘硬邦邦的轮廓。
他低头瞅了一眼,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昨天没把算盘锁在柜上,要不然还得贴进去一把好算盘。
他蹲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早就知道赵德厚要跑,前世的记忆里,赵德厚是在中秋后才消失的,可这一回,他比前世早跑了小半个月。
是哪儿不对?
是自己频繁从库房里拿东西,让赵德厚提前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外头的风声紧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没法确定,但心里己经把这个变化记下了。
周祥林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听说庆丰粮号那边,掌柜的也在西处托人卖铺子。
库房里一粒存粮都不进,全都往外变卖,连柜台上用的那几把椅子都标了价。”
吴德顺不解:“放着粮行不做,干嘛卖铺子?这年头粮食比银元还硬,守着粮行不比卖铺子强?”
周祥林抬了抬眼皮:“关外打得凶,锦州那边仗打得厉害,你当人家不知道?
人家是想把产业换成银元,好送老婆孩子往南边跑。
南边不打仗,能活命,留在这儿守着个铺子有什么用?”
哑巴张又插了一嘴:“可人家裕丰泰不干得好好的吗?昨儿我还瞅见他家门口卸了好几车粮呢。”
周祥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人心不一样。
有人胆大想趁乱捞一把,有的只想赶紧脱身,各人各命。
你瞧着吧,这条粮食街,一半人在赌粮价,一半人在琢磨怎么逃出城。
往后谁在谁不在,难说得很。”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蹲在裕丰恒紧闭的门板跟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卷着墙根底下落的枯叶沙沙地响,街面上有拉车的跑过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滚,脚步声散散碎碎的。
林守义抬起头看了一眼裕丰恒的门板——门板缝里透不出一点儿光,黑沉沉的,像这铺子一夜之间就死透了。
他收回目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赵德厚跑了,他也就没什么念想了。
今儿这工,算是到头了。
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几个伙计说:
“走吧,蹲在这儿也蹲不出工钱来。
回去各想各的法子吧。”
几个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散了。
林守义拎着布袋子往回走,脚步不快,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九月十六,中秋前一天。
比他记忆里早了小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