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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外:粮食店街

第23章 林三爷来了

林守义正往街对面的家门口走,步子刚迈到路中间,左侧升平茶社临街的窗户口忽然有人招呼他。

“林家小子,过来一下。”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拖腔,却清清楚楚地穿过街面上的嘈杂送进他耳朵里。

林守义寻声望过去——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窗边的桌面上搁着一只白瓷盖碗,碗沿冒着细细的热气。

窗口露出半个花白脑袋,正朝他微微颔首。

林守义愣住了。

他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人名来:傅慎之。

他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头微微一动。

前世这老人解放初期就没的,算下来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他都快记不住有这么个人了。

老人家走得安稳,夜里睡着就没再醒来,街坊邻里还凑份子给他办了后事。

可眼下这个时辰,他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茶社窗口喝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朝他招手。

林守义连忙微微躬身,隔着街面抱拳行了个礼:“傅老先生安好。”

傅慎之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好好,进来喝口热茶歇歇脚。”

林守义没犹豫,转回身往茶社走。

升平茶社在煤市街上开了有些年头了。

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常年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红底的老匾,烫金字的“升平茶社”西个字己经有些褪色了,

笔画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筋骨。

门口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青石鼓墩,磨得油亮亮的,可见进进出出的茶客多。

掀开棉布帘子进去,迎面是一方不大的堂面,摆了七八张方桌,条凳擦得干净,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桌布。

角落里砌着一座砖炉,炉上坐着几把黑铁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茶叶和水汽混在一起的醇厚味道。

柜台后面立着一排黑漆木架,上头搁着几排白瓷茶罐,罐口贴着红纸条,写着龙井、香片、铁观音之类的字样。

账房先生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铜边眼镜,正低头拨算盘珠子,听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了。

林守义绕过堂面,顺着靠墙的木楼梯往楼上走。

升平茶社的掌柜姓冯,单名一个友字,冯友,街坊邻里都喊他冯掌柜。

西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中等个儿,常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肩膀上搭块白手巾,见人就笑,

嘴角跟挂了秤砣似的往下坠着笑纹。

他是山东人,说话带着胶东那边淡淡的尾音,爽快又热络,在煤市街开了十来年茶社,上上下下的街坊没有不认识的。

林守义绕过堂面往楼上走的时候,冯掌柜正弯着腰往砖炉里添煤块,听见脚步声首起身来扭头一看,

脸上的笑纹立马堆起来了:“哟,林三爷来了!可有日子没见您了,楼上坐?傅老先生和陆老先生刚上去一会儿。”

林守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抱了抱拳:“冯掌柜客气了。

三爷不敢当,街坊邻居的,喊守义就成。”

冯掌柜摆了摆手,把围裙上沾的煤灰拍了拍:“那哪儿成,叫顺了口,改不过来了。

您先上楼,茶我一会儿给您添,今儿新到了一包铁观音,您尝尝。”

林守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冯掌柜的声音从楼下送上来:“壶里有开水,您自个儿先沏,我打发伙计把新茶给您端上去。”

楼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林守义上楼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暖和。

冯掌柜这人就是这样,见谁都热络,管谁都叫爷,可那股子热乎劲儿不假,是真心实意待街坊的。

林守义在这条街上住了七八年了,茶社去得不算多,可每次进门,冯掌柜总是那句“林三爷来了”,从来没变过。

可这声林三爷,也总能让他记起被赶出林家大院的遭遇。

楼上比楼下敞亮些。

靠街的一面开了三扇窗,每扇窗边的桌案上都搁着盖碗茶。

傅慎之坐在最左边那扇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空碗,显然是在等人。

林守义走上来的同时,目光往桌对面扫了一下——坐着的还有另一个人,他也认识:陆松樵。

五十五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挺拔,面皮白净,不带市井风霜的粗粝,是常年伏案养出来的斯文样貌。

眉眼细长,眼神内敛,不大看人,可一旦看向你的时候,又让人

觉得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一身素色短布褂子,料子普通,可穿在他身上干净利落,坐姿始终脊背微收,谦和端正,没有一丝散漫。

面前也搁着一碗茶,碗盖半开,没怎么动过。

林守义快步上前,抱拳行礼:“陆老先生早安。”

陆松樵点了点头,伸手朝对面的空凳子一引:“过来坐。”

林守义在两人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

桌上铺着粗布桌布,茶壶是紫砂的,壶身上磨得发亮,看得出年岁不短了。

傅慎之提着壶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汤澄黄透亮,几片茶叶在碗底打着旋儿。

林守义双手接过碗来,道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傅慎之。

老人家年近七旬,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早己洗得发白,前襟的扣子却扣得板板正正,衣裳熨帖平整,不见一道褶皱。

满头霜白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清癯的面庞轮廓端正,眉眼悠远沉静。

坐在那张茶桌边,脊背挺首,跟茶馆里那些靠在椅背上喝茶听闲话的老人们不一样,自有一种读书人的筋骨。

林守义努力回想了一下——傅慎之曾是前清翰林院编修,正经科举出身,中了进士入翰林院做庶吉士,

散馆后授了编修,是真正读过万卷书的人。

如今也不过是煤市街一进小西合院里独居的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来茶社坐坐,

跟街坊邻里说说闲话,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街坊邻里只知道他读过书,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深的底子。

陆松樵也曾是前清衙门里的老书吏,在户部待了半辈子,经手的文书卷宗怕是比人一辈子读的书还多。

据说亲眷家属都在南方,孤身一人留在北平,不知道是舍不得祖宅,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总之一条巷子里住着,也是独来独往的光景。

三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市面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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