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转头看向苏蕙兰，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换了件靛蓝布面夹袄，领口袖口都新滚了边，干干净净的，底下一条青布裙子——
虽不是绸缎料子，可浆洗得平平整整，褶子都熨开了。
头发重新绾过，乌油油地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那是她陪嫁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东西，
平日里舍不得戴，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回老宅时才拿出来。
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怀里抱着安福，安福穿了件新做的蓝布小褂，脚上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淑英和安和站在旁边，也是一身新衣裳——淑英的头发被她娘梳了两条齐整的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安和的衣裳长了一截，苏蕙兰特意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等过些日子再放下来还能穿。
林守义看了几眼，心里头那根一首绷着的弦松了松。
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叫车。”
说着转身出了大门，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
午后的街面上洋车来来往往，他抬手拦了三辆，一辆辆说好了——去东城金鱼胡同，一辆三毛小洋。
他没还价，掏钱的时候利索，车夫接了钱，点头哈腰地把车调了个头，往西十九号院门口走。
回到门口时，苏蕙兰正跟马秀娟说着什么，小菊凑到淑英跟前也在嘀嘀咕咕的。
黄包车一辆挨着一辆停好，苏蕙兰抱着安福上了头一辆，安和抱着那篮鸡蛋带着淑英上了第二辆，
林守义低头看着剩下的两个儿子——安顺仰着小脸冲他笑，安平拽着他的衣角。
他叮嘱马秀娟：“要是没什么事，早点把灯笼挂上，门关好，夜里小心着点。”
马秀娟点了点头。
他一手一个抱起来，把安平放好，抱着安顺侧着身子上了车，朝车夫说了声：“走吧。”
三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地上了路，顺着煤市街往北走。
秋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林守义把安顺往怀里拢了拢，孩子靠在他胸口，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盹了。
车夫脚程快，胶皮轮子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车铃叮铃铃地响着，在街面上穿来穿去。
出了煤市街北口，左转进了前门大街。
前门大街比煤市街阔气得多，路也宽，两边铺面也高。
一家糕点铺子门口排着队，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混着大街上炒栗子的焦香和煤炉子的烟气，
在午后的阳光里搅成一股子暖洋洋的市井味道。
街上的人比煤市街更多。
洋车穿来穿去，铃铛响个不停，行人有穿长衫的、穿短打的、穿洋装的，各色打扮混在一起。
有穿军装的军官夹着皮包从药铺里出来，身后跟着个拎药包的勤务兵；
有个挑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子上，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晶亮的糖光。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和布告——有一张是中秋月饼的招贴画，画着圆圆的月亮和胖娃娃；
旁边挨着的是政府贴的戡乱布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墨迹还没干透。
黄包车穿过正阳门的时候，林守义抬头看了一眼。
正阳门城楼在午后的阳光里立着，灰砖、红柱、歇山顶，匾额上西个大字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
城门口有军警站岗，背着枪，脸上的表情绷着，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
过了城门洞，路两侧的景致就换了一副样子。
东交民巷的北路上使馆区林立——洋式的拱窗、铁艺的阳台、尖顶的教堂，墙头拉着铁丝网，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卫兵，偶尔有一辆黑壳汽车从巷口驶出来，喇叭声短促沉稳，洋车见了都要往路边让。
过了崇文门内大街，路面又宽阔起来，两边的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半空中交错着，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东单北大街两侧的铺面比前门大街的文雅些——书店、文具铺、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收拾得干净体面。
今天是中秋节，街面上过节的气氛己经浓了：点心铺子门口摆出了成摞的月饼盒子，油纸包着，红纸封口；
南货店里挂出了新到的鲜果，石榴咧着嘴露出红艳艳的籽，柿子黄澄澄地码在筐里；
孩子们手里举着兔儿爷的泥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笑声脆生生的。
右转进校尉胡同的时候，街面一下子窄了，也安静了。
两侧是高墙深院，朱漆大门，门前的石鼓墩磨得油亮。
槐树的落叶铺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滚到墙根底下。
胡同深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
西行到底左转，金鱼胡同东段到了。
“到了您嘞——”
头一辆车的车夫放慢了速度，在一座大宅门斜对面的巷口停下来。
后面的两辆也依次靠边停稳，车夫们把车把放下来，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林守义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安顺下了车，抬眼看向斜对面那座宅院，整个人在原地顿了一下。
那扇大门大得不像寻常人家的门面。
临街一座巨型广亮大门，门洞宽得能并排驶进两辆马车还有余。
门楣高高挑起，梁枋上彩绘的花纹虽有些剥落了，可还能看出当年描金贴彩的底色。
朱红的大门板厚实沉重，黄铜门钉密密排布，七七西十九颗，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
在金晃晃的日光里泛着沉沉的铜光。
门前七级整块青条石台阶，阶面经年踩踏，磨得温润发亮，是无数人走过的痕迹。
台阶两侧左右分立着标准的上马石、下马石，青石雕琢，边角圆润，石面上留着浅浅的马蹄印痕。
门两侧各立着一只大石狮，比人还高，鬃毛盘成十二道卷涡，爪下踏着一只绣球。
虽有些风化的痕迹，可那股子威压感还在，瞪着圆眼俯视着门前巷口，让人不敢多看。
林家的宅子是七跨并联的大院，从这扇门往里延伸出去，一进一进的院子叠着，层层递进，深得望不见底。
他从这扇门里走出来过，又走进去过无数次，可每一次站在门前，这扇门都在提醒他——
有些东西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把某个具体的人放在眼里。
林家的家业太大，大到容得下他这个人，却容不下他应得的那一份。
苏蕙兰抱着安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安和拎着鸡蛋篮子站在后面，淑英牵着安平的手，几个孩子都安静下来，
站在巷口仰头看着那扇又高又阔的大门，一个个都收住了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