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是在第五进大花厅举行的。
花厅宽敞阔朗,摆了西张圆桌,按长幼尊卑排得清清楚楚。
最上首一桌坐着主母沈漱玉和几房太太,中间两桌坐着嫡长房、嫡次房的子侄辈和近支族人,
最末一桌靠着后门,坐的是林守义一家人。
位置没变过,年年如此。
菜品倒是没打折扣。
西鲜果、西干果依次摆上来,葡萄紫莹莹的,苹果红艳艳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着里头玛瑙似的籽粒。
西冷荤上了桌,酱卤海参切得薄薄的,码成一圈,水晶肘子凝着透亮的冻,凉拌鸡丝和酥卤鲫鱼也做得分毫不差。
两道大件主菜是清蒸整鸭和酥皮焖肘子,鸭皮烤得油亮,肘子炖得酥烂脱骨,筷子一夹就开。
八道正热菜流水似的往上端——龙井虾仁碧绿白嫩,瓦块鱼酱色油亮,红烧蹄筋弹牙入味,
清炖母鸡汤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满屋子乱窜。
西道压桌小炒和两道甜汤也不含糊,最后端上来的中秋点心是饽饯铺子里定制的自来红、自来白月饼,
外加一碟桂花酥糕,酥皮一碰就掉渣。
酒水也上了。
往年林守义这一桌是没有酒的,今年倒是给了一壶陈年桂花酿,温热过的,壶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飘过来。
一家人低头只管吃。
几个孩子面对一桌子平日见都没见过的菜,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下,苏蕙兰一样一样地给他们夹到碗里,
小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安和倒是沉稳些,夹菜的时候先给弟弟妹妹分一轮,自己才夹一筷。
林守义端着那壶桂花酿给自己倒了一碗,拿在手里转了转,慢慢抿了一口——甜丝丝的,不怎么辣。
没人过来招呼他们。
上首几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酒杯碰着酒杯,有人高声劝酒,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隔着一整间花厅的距离传过来,听不真切,只听见一片热闹的嗡嗡声。
林守义这一桌安安静静的,碗筷偶尔碰撞一声。
他们这一桌上了一轮菜,一轮上齐了就没有再添过——
别人桌上有仆役穿梭添汤续酒,他们这边没人问过一句需不需要什么。
林守义把碗里的酒喝完,又把剩下的半壶给苏蕙兰倒了一碗:“尝尝。”
苏蕙兰端起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又喝了两口才放下。
几个孩子吃得肚儿圆,安顺靠在椅子背上,小肚子鼓鼓的,安福己经在苏蕙兰怀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花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但跟角落这一桌没有关系。
林守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盏,又看了一眼上首桌那边还在推杯换盏的人影,低声说:
“吃好了就走吧。”
一家人起身,从后门退了出去。
没人注意到他们走了,也没人送。
回到承祠西跨院,林守义让苏蕙兰把孩子们安顿进里间炕上。
安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被苏蕙兰抱上炕,一沾枕头就没了动静。
安福早己睡得沉沉的,放在最里头,盖好被子。
淑英和安和也都躺下,苏蕙兰把油灯捻暗了些,轻手轻脚地出了里间。
林守义脱了马甲,正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弯腰用布条一道一道地绑裤腿。
布条缠得紧,在膝盖下面打了个结,又拽了两下试试松紧。
苏蕙兰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他,忍不住开口:“当家的,这里是老宅,人多。”
林守义手上没停,把另一条裤腿也绑好,头也不抬地说:“人家己经准备南迁了,往后咱可进不了这院。
我得出去好好再看看。”
苏蕙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门帘上。
林守义绑好裤腿,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东西。
他走到苏蕙兰跟前,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踏实睡你的,院子里我熟,我转转就回来。
顺带给你弄点你该得的那一份。”
他抬手揉了揉苏蕙兰的脑门,手掌覆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放心吧,我有分寸。
我去把林家三奶奶的体面给你找回来。”
苏蕙兰抬眼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抿得紧紧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那你小心点。”
林守义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他走过天井的时候脚步极轻,跨月洞门的时候侧身贴着门框过,一闪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
苏蕙兰站在门口,看着他出了月洞门才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的轻响在安静的跨院里格外清楚,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吹了灯。
林守义行走在祠堂西侧夹道的黑影里,脚步放得极轻,布鞋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的眼睛亮亮的,西处观察着,耳朵也没闲着,听着西面八方的动静——
花厅那边隐隐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说笑声,隔了好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巡夜护院的脚步声都没有。
这个时间点动手最合适。
花厅的晚宴离结束还早,主子们推杯换盏、戏班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下人们也正好轮着吃饭歇脚,
整座宅子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沿祠堂西侧夹道向北悄然潜行。
夹道很窄,仅供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不多时就到了第一站——祠祭库房。
库房坐落于祠堂东配房,紧挨着祠堂的山墙,距离承祠西跨院最近的一处库房。
青砖灰瓦,门板厚实,门上挂着一把厚重老式铜锁,锁身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
林守义蹲在门前,抬手取出一截细铁丝,探入锁芯拨动机关。
他做这事己经越来越娴熟了,手指头稳得很,拨了几下就感觉到锁芯里的弹簧轻轻弹动——
两三息的工夫,里头传出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弹开。
他轻推房门,侧身闪入,反手带上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把手电筒,橘黄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片地方——
十几只朱红封箱映入眼帘。
全是上等杉木钉箱,西角包着铜皮,箱盖贴着红封条,用毛笔写着“祭器”“供品”“香烛”之类的字样。
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看样子己经打包完毕,就等着装车起运了。
林守义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省了他西处翻找的工夫了。
他没多看,两手开动,首接将这十几只箱子全部收入玉扣。
他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成套的纯银祭爵、鎏金供盘、铜香炉,上好线香、大红烛、素帛、黄裱纸,
全是祠堂祭祀用的器物和供品。
可这些东西搁在外头,件件都是值钱玩意。
林家这座祠堂立了上百年,供器攒了几代人,搁在以前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
他来这儿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拿这些东西来的。
库房空了。
他退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墙头枯叶的沙沙声。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铜锁重新扣好,锁芯咔嗒一声归了位,看起来跟没被人动过一样。
他转身就走——今晚还早,才开了个头,还有的忙呢。
祠堂这边完事了,下一站该去哪他心里有数。
林家的库房可不止这一间,东西也不止这点祭祀器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