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压低了声音，把跟赵文彬说的那番话又跟方德顺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该含糊的地方含糊，该点到的地方点到。
“来路不正的货”，“只收市面价”，“黑市卖多少都是我的”。
方德顺一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把身子往前探了过来，两条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方德顺盯着他：“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儿？”
林守义说：“这我还能骗你？”
方德顺搓了一把他那圈络腮胡，搓得沙沙响，搓完又搓了两下，像是要把脸上的肉搓下来一层。
他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事儿能干。
但最近这几天先忍忍。”
林守义问：“咋了？”
方德顺拍了一把椅子扶手，啪的一声：
“还能是咋了？从上月开始到这会儿，咱南城这片地界就跟见鬼了一样，就没消停过。
好多大户人家的地窖库房让人悄没声给端了，远的咱先不说，说近点的，肉市街闹那么大个动静，你应该也听说了。
那戚敬山还有尤三儿，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巡捕房、宪兵队还有街面上的人物全都惊动了。
天桥西霸还有洪门都发了话，逼着下面人给交代。
最倒霉是汉流、白门这些小帮会，跑断了腿给人家找人，找不到还得掏自个腰包填坑。”
林守义无意识地点头，端着茶杯没喝。
他还真不知道，暗地里动静这么大。
他原以为只有南霸天孙永贞发了话，没想到连东霸天张德全、西霸天孙福田、北霸天刘翔亭，也都插了手。
西霸天同时动，那就不光是丢东西的事了，是脸面的问题，是规矩的事。
他做的那些案子，一家一家看着是独立的，可落在这些帮会眼里，串起来就是一条线。
有人在南城这片地头上动土了，动一次不够，动了十来次，这不叫偷东西，这叫捋脸。
方德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这事儿还没完。
前几天沈伯瑜的洋货库又让人给端了。
听说这狗日的请了他洋主子出面，给巡捕房施了压，最近军警盘查可严了。
城门那边加了三道岗，胡同里也开始查暂住户口，夜里巡逻的巡警比从前多了一半。
所以我说咱们先忍忍，等过了这阵子风头再说。”
他盯着林守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万一，我说万一啊，万一你那朋友手里的货，
正好就是这批洋玩意儿，那咋整？咱不成了自投罗网了吗？”
“嗯。”
林守义很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
方德顺愣了一下，盯着林守义的脸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太快了。
他张了张嘴：“不会是真的吧？”
林守义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搁下杯子，慢悠悠地说：“这我哪儿知道去。
你不都说了万一吗？”
方德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小子，跟我玩儿这套。”
林守义收起笑脸说：“行，我明个给那边递个信，这事儿先搁几天，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街面上你多盯着点。”
“嗯。”
方德顺点头，“小心无大错。
街面上消息你放心，咱们这种跑街串巷的，别的不敢说，想听个准信，谁也藏不住。”
林守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方德顺这话不是吹牛。
方德顺拉排子车这些年，前门大栅栏这一片，哪家铺子哪天进货、哪家宅门哪天请客、哪条胡同夜里狗叫得凶，
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不识字，可街面上的事，比识字的看得准。
说完这几句，两人把正事撩到一边，胡天彻地地乱聊起来。
方德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粗胳膊搭在扶手上，先起了个头：
“前几天我给石头胡同那边送了趟煤，差点被窑姐给拉进屋去。”
林守义瞅了他一眼：“进去就进去了呗，你还能怕了她？”
方德顺一摆手：“我不是怕她，我是怕我袋子里那俩大子不够，再被人给扣下，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林守义点了点头。
别看石头胡同在八大胡同里只能排到二档次，可只要进去，没个三五块大头还真出不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思却
己经飘远了。
八大胡同啊，在整个西九城都非常出名。
没有哪个男人不想去见识一番。
可惜，前世他穷了一辈子，连人家的胡同口都没敢靠近一步。
他那会儿从煤市街往北走，走到珠市口西大街就拐了回来，再往北那几条胡同，他连名字都叫不全。
还比不上方德顺，经常能拉货往那边跑，最起码那股子胭脂味他闻到过。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等哪天咱挣到钱，兄弟请客，咱也进去长长见识。”
方德顺往门口瞅了一眼，确定陈桂芝没在门口听着，才把身子凑过来，左手又搓着那圈络腮胡，
嘿嘿笑了两声：“那咱可说好了啊。
不过咱不用去那么好的地儿，就去朱家胡同、大小李纱帽胡同就行，一个大头就能搞定，嘿嘿。”
林守义也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倒是门儿清。”
方德顺得意地一扬下巴：“跑车的，哪条胡同什么价，心里都有数。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是街面上跑的，谁还不知道谁。”
林守义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这话也就是嘴上说说。
搁在前世，别说请客，他自己连朱家胡同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手头有余钱，身边有能搭把手的人，以后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往好里过。
八大胡同去不去，什么时候去，那是他自个说了算的事了。
头一回，他觉得日子有了点盼头。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从八大胡同扯到前门大街的饭庄，从饭庄扯到金圆券，从金圆券又扯回八大胡同。
陈桂芝进来续了一回茶，见两人聊得热乎，也没插嘴，放下壶就出去了。
方柱子和方栓子趴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方德顺一声“写大字去”给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