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看完坐了回去。
铺子里缺的货可不是一点两点。
幸亏铺面是自家的,不用交房租,要不然怕是早该关门歇业了。
就这光景,撑不撑得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他端起水碗一口喝干,把碗搁在柜台上,又站起身来说:“得,看也看完了,我就不多待着了。
你俩趁着天儿还早,抓紧把能进到的货都铺一遍。
我回去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给这儿再凑点啥。”
他正要走,苏志诚连忙伸手拦:“哎哎,姐夫,这咋刚来就走呀?”
林守义推开他的胳膊:“行了行了,你该忙啥忙啥去。
铺子都快成空架子了,你还不着急呢?”
说完林守义抬脚就走。
苏家三口人把他送出门,苏志远跟在后头说了句“姐夫慢走”,苏志诚还往前跟了两步。
林守义摆了摆手说:“都忙去,别送了。
我去粮食店转转。”
他向着巷道深处走去。
他没有跟苏家哥俩说他有门路的事。
这事还没个定数,说早了让这哥俩整天惦记着也不好。
等东西能实实在在摆上货架了,再说也不迟。
他心里琢磨,从郝泰和那里搞来的粗瓷碗碟、煤油灯、蜡烛、洋火、绳索、针线、干草药、包扎布条这些,
完全可以放在铺子里卖。
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着,走货快,也不扎眼。
郝泰和早就己经跑了。
这家伙是坐飞机走的,没有像前世那样带着家当走永定门。
这一世他神奇地活了下来。
当林守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愣了好一会。
他这不就是变相地救了那家伙一命吗?
郝泰和囤的大半家底,一夜之间让他掏了个空,可人家没了拖累,反倒潇潇洒洒地坐上飞机走了。
难道说,真有拿钱买命这一说?
他也没再去打听另外几个,他己经理解了有因必有果这句话的含义。
有些事,做就做了,不必细想。
正想着,眼前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他己经走出了巷子,进了粮食店。
这条街此时还不叫粮食店街,就叫粮食店。
六五年全市地名普查时,才加了个“街”字。
他抬眼望去,正对面正好是玉记剃头棚,门脸开着,但剃头师傅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东张西望的,
手里攥着条毛巾来回晃悠,说明店里没人。
他沿着街往南走,路西的源兴居二荤铺开着半扇门,里头灶上飘着点油烟味,可没见着几个食客。
对面路东庆和堂药铺也开着半扇门,药柜的抽屉半开半合,药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聚盛永南货干果店门脸倒是全开着,还能看到有人进出,算这条街上最像样的一家。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条街全长五百余米,以前整条街连同铺面、饭庄、戏园、客栈、酱园、粮行、药铺,合计有西十多家商号。
从北口到南头,铺面全开,门板一早就卸了。
粮行门口堆着麻包米面,伙计扛粮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药铺飘着药香,二荤铺锅气阵阵。
客商、粮贩、账房、拉车的人挤在街面上,人力车往来不断,叫卖声、谈价声、掌柜招呼客人的声响混作一团。
那会儿走在粮食店里头,耳朵里就别想清静,鼻子底下全是吃食的香味和粮食的土腥气。
可如今呢,门板关了一半,开着的也只是虚掩着,伙计不见了,掌柜的坐在门口发呆,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冷清。
林守义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街东有人招呼他:“林先生。”
他顺着来声望了过去,这一看,他笑了。
招呼他的是老熟人周祥林,裕丰恒原来的伙计,赵德厚跑路之后,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从前高了些,可精气神还在,站姿也还是那个利利索索的样子。
他笑着快步走上前,抱拳道:“祥林,好久不见。”
周祥林也笑着抱拳:“林先生,别来无恙。”
“哈哈哈!”
林守义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小子,也学会咬文嚼字了?”
周祥林笑着应:“本来是不会,这不碰见你刚学的吗。”
“哈哈哈!”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林守义问:“你今儿咋来
这边了?是找着活了吗?”
周祥林说:“活倒是找了个临时的,这都干了两三天了。
今个也不知道为啥,让我们下午歇半天,好像是要来啥重要的人。”
林守义点了点头:“走着,街角大酒缸,咱哥俩要上一壶酒,边喝边说。”
周祥林也干脆:“走。”
两人并着肩往南口走去。
街角那家大酒缸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那块被油烟熏得发灰的酒字幌子,布幌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铺面还是老样子,靠墙地下埋着两口大酒缸,缸口上铺着厚木圆板当桌面,白茬板凳横七竖八地围了一圈。
这会儿正是午后,喝酒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两三堆,都是附近的脚夫、跑街的,闷头喝酒吃菜,谁也不搭理谁。
林守义挑了靠墙根的一张缸桌坐下,周祥林坐在他对面。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来,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挂着常年开酒铺磨出来的和气:“二位,来点什么?”
林守义说:“一壶老白干,再来俩小菜。”
掌柜的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粗瓷酒壶冒着热气,两只牛眼盅搁在木板上,一碟炸蚕豆黄澄澄的,一碟肉皮冻切得方方正正,
颤颤巍巍地堆在碟子里,淋了点醋和蒜末。
林守义提起酒壶,先给周祥林斟了一盅,又给自己满上,放下壶,端起盅让了让:“来,先走一个。”
周祥林端起盅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老白干烈,他喝下去皱了皱眉,又缓了缓才缓过劲来,拿筷子夹了一粒蚕豆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
林守义也喝了,放下盅,从碟子里夹了一块肉皮冻,蘸了点醋,搁进嘴里慢慢嚼。
肉皮冻熬得透亮,嚼着有韧劲儿,就着酒正好。
林守义提起酒壶给周祥林又斟了一盅,放下壶,问:“崔茂才、哑巴张、吴德顺他们几个,后来都怎么样了?
自打那天分开之后,我就没怎么见着过他们。”
周祥林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也好长时间没跟他们见过面了。”
他又夹了颗蚕豆,没急着吃,“赵德厚跑了以后,大伙就各奔东西了。
崔茂才听说回通县他媳妇娘家那边去了,哑巴张本来就一个人,没家没口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吴德顺他媳妇在城里给人帮佣,他大概还在这片混着,可我没碰见过他。”
林守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顺着话头问:“那你现在这个临时活,在哪儿干?”
周祥林说:“琉璃厂那边,英吉斋。
掌柜的陈云舫,你听说过没?”
林守义摇了摇头,可他心里猛地想起一件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