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刚有点蒙蒙亮的时候,林守义就醒了,但他没睁眼。
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薄薄一层,屋里还看不大清东西,炕柜炕桌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两个女人都起身开始穿衣服,中间隔着他说着悄悄话。
苏蕙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边系着衣扣一边说:“今儿上午把土豆放菜窖里去,让安和下去接,咱俩在上面递。”
马秀娟应了一声:“嗯。”
苏蕙兰又说:“下午把雪里蕻给腌了,萝卜让它再晾两天。”
马秀娟又点头:“我看白菜也能下窖了。”
苏蕙兰嗯了一声:“今儿再晾一天,明个下。”
马秀娟下了地,趿上鞋:“行,我先生炉子去。”
脚步声从炕边绕过去,出了西里间,外间的屋门响了一下,又合上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苏蕙兰还在穿衣裳,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
穿好衣裳后,苏蕙兰把靠墙边睡着的安福抱了过来,轻轻放到林守义身边,让他挨着他爹。
小家伙睡得沉,被挪了地方也没醒,小脸蛋侧贴着小枕头,呼吸又轻又匀。
苏蕙兰给他掖了掖被角,随后也下了地,趿上鞋走了出去。门帘起落间,带进来一小股凉气。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林守义和安福两个人的呼吸声。
外屋传来马秀娟生炉子的动静。
先是擦火柴的声音,然后是铁炉子被引着了的轰响,再然后是水壶坐上炉子的哐当一声。
窗纸上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青。
林守义还是没起。
他侧过身,面对着安福,看着小家伙睡得西仰八叉的样子。
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伸出手,拿指腹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小家伙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接着睡。
过了一会儿,一股柴火烟气味,混着晨风里的凉意,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他这才慢慢坐起来,穿上衣裳,趿上鞋,往外间走。
掀开堂屋的门帘出了门,他站在廊檐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屋脊上头,那一层灰白里透着一线淡淡的橘红,太阳快出来了。
天上的云薄薄地铺着,看不出什么形状,可往高处看,有一层薄云正在慢慢地往南移。
他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比昨天快了些。
墙角那堆晾着的白菜叶子上,露水己经凝了一层,白蒙蒙的。
他在心里估了一下,今儿上午还成,可到了下午或晚上,八成要起大风。
云在往南走,树枝晃得比平常快,风向也有点打旋,不像昨天那么稳。
这种天,他见得多了。
种地的看天,跑车的看天,他拨算盘的也看天,出门办事、走夜路,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大风天好。
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大风天适合他外出。
大风天好赶路,街上人少,巡警也不爱出来溜达。
风声能压住脚步,也能压住别的动静。
该出去走一趟了。
他缩了缩脖子,下了台阶,穿过屏门,往西南角的茅房走去。
早饭后,家里的大大小小都被苏蕙兰招呼着忙了起来。
安和下了菜窖,站在底下接土豆筐,一筐一筐往菜窖里头倒;
淑英带着安顺安平在院子里把雪里蕻一把一把地捋顺,码在竹席上;
马秀娟带着小菊来回搬土豆筐,跑得两头忙。
苏蕙兰站在菜窖口,一边往下放筐一边指挥。
只有林守义一个人坐在屋里喝茶。
他端着茶碗,听着菜窖口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喝着喝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俩女人一首都这样,家里的活计从来不让他插手,好像他一动手就能把事弄砸了似的。
他也乐得清闲。
家里这些活,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他今天有他今天的事要办。
他把碗里的茶喝光,搁下茶碗,起身换了一身旧一点的粗布长袍,把礼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出了屋门。
他打算往琉璃厂转一圈去,看看那个英吉斋在什么位置,是个什么样子。
出了大门,他沿街往南缓步走。
路面的青石板浸过夜潮,低洼处积着浅浅一洼黑水,
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墙根阴土混着马粪的腥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对面街边一个小摊摆着晒干的干辣椒、蒜瓣,筐沿蒙着一层尘土,摊主缩着手蹲在摊子后头,
也不吆喝,就那么干等着。
拉洋车的车夫弓着背,车轱辘碾着石板,咯噔咯噔地响,车上乘客裹紧长衫,低着头也不看周围。
不时有挑水的汉子,扁担压在肩头,两只木桶晃荡,滴出来的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渗。
大清早的行人还不多,但个个脸色都沉,很少有人说笑。
街面上买卖照旧开张,可买东西的人抠抠搜搜,拿着东西反复掂量,反复讨价还价。
林守义边走边看,到了取灯胡同口,他左拐往里,顺着斜路往西南走。
路面宽窄不均,断石板掺着黄土,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路过赵文彬家,他往那扇黑漆小木门上瞟了一眼,门关着,没动静,接着往前走。
走到窄处,墙头上探出一枝酸枣枝,他抬头看了看,院里传来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尖尖的嗓子,骂得又急又快。
有的院门半敞着,露出院里搭出来的小棚,棚底下堆着破箱子烂椅子,蒙着灰。
走到胡同尽头,出口正对炭儿胡同东口。
炭儿胡同,元明时候是给海王村琉璃窑存炭、转运木炭的地方,胡同名字便由此而来。
早年运炭大车往来,堆炭货栈一间挨着一间,车把式甩着鞭子吆喝着往里头赶车。
到了民国年,早就不堆木炭了,成了玉器、古玩作坊扎堆的巷子。
碾玉、刻章、修铜器的小作坊藏在院里,胡同里也住了不少古玩行的手艺人。
胡同东西走向,路面一半石板一半黄土,墙根堆着碎石料和碾玉刨出来的石屑,
风一吹扬起细细的石粉末,灰蒙蒙的一层。
林守义站在胡同口往里望了一眼。
这条胡同比他想的窄,可两边院墙高,墙头压着碎瓦,墙根堆着石料,一看就是常年有作坊在里头营生的地界。
他收回目光,顺着炭儿胡同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