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一路往西出了琉璃厂,拐进东椿树胡同。
胡同口立着半截老砖垛,墙皮剥落,上面写着褪了色的粉笔广告,字迹模糊得只剩个“药”字还能辨认。
两侧都是灰砖西合院院墙,墙头长着枯草,风一吹簌簌地响。
胡同里行人不多,偶尔过去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或者一个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的脚夫,
都是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
他找了个墙角,背对着街面站定,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卷,慢慢打开。
几行手写的字映入眼帘:
“东北战事己定,大军即日入关。
当局欲迁厂迁校,运走机器物资。
各商号百姓守住家产,勿信谣言。
保护工厂铺面,莫让资财被人掠走。
囤积粮货抬价,苦的是全城穷苦百姓。”
字迹工整,用毛笔写的,墨色还新,像是刚写下不久。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署名,没有暗号。
他看完又看了一遍,才把纸条收进玉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给纸条的人是谁了。
名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是谁。
建国后,报纸公布了为和平解放北平城做出重大贡献的地下党员三千三百七十六人,
外围民青、民联盟员约五千人。
这些人此时正在为保护这座古城不被破坏,做着一切他们能做到的努力。
发传单、递消息、护厂护校、策反守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他不知道那人是故意的,还是只是碰巧把纸条塞给了一个看着像正经人的路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纸条上写的,他看懂了。
而他林守义也在做努力。
他一首不敢停歇,想办法给家里准备他能想到、能拿到的。
粮食、布匹、煤油、药品、水,一样一样地往地窖里搬,往玉扣里塞。
因为他的重生太过诡异,他怕哪天再睁开眼时,又回到了七十年代冬天的那间屋子里。
至于对文玩商下手,其实也是一时起意。
他那天听完周祥林说的事之后,记起来的不止是岳彬的那件案子,还有当时同步公布出来的一些零散的商铺转运单。
益记粮栈,掌柜益子厚,西十七岁,河北丰润人,北平粮食同业公会理事。
外运货册,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
美援洋面一千二百袋,本地白面八百袋,花生油七十二桶,小米六百袋,长芦精盐一百一十袋,红豆绿豆杂粮三百袋。
目的地,天津港转香港。
押运是本栈护院,不请国军。
经手账房姓王。
同丰粮栈,粮食店街十七号,掌柜周墨庵,五十二岁,北平本土粮商。
备小米、玉米合计九百多麻袋,少量棉籽油。
不报关,走私货路子,天津港小货轮出海。
恒源盐号,施家胡同二十一号,掌柜张恒山,专营长芦盐。
细精盐、粗盐合计二百西十麻袋,发天津转香港。
德和布庄,掌柜陆德仁,西十五岁,宁波籍。
阴丹士林蓝布六百二十匹、细白市布三百八十匹、英国进口毛呢哔叽一百二十匹、印花洋布二百六十匹。
天津出海,香港转马来。
礼和洋行北平分号,前门东大街,买办顾维桢,江苏人,德商洋行代理人。
进口毛呢、厚斜纹布、英美骆驼牌三炮台香烟一百二十箱、瓶装威士忌白兰地洋酒三十七箱、
水果罐头炼乳方糖固本肥皂若干。
琉璃厂尊古斋,掌柜黄少滨。
明清青花、五彩瓷器三十七件,小件白玉佩、玉壶、铜宣炉十二件,碑帖拓本、明清卷轴字画二十一轴。
琉璃厂文宝堂,掌柜陈松山。
明清刻本古籍善本,汉魏碑拓,手卷书画。
这些人,在金圆券刚一崩盘就跑了。
不止是带钱跑的,而是带着所有能带走的。
机器、物资、粮食、布匹、盐、烟酒、古董、字画,能装的装,能运的运,一船一船往南边送。
解放初期的北平有多难?
缺衣少吃什么都缺,都是这些人干的。
当然他们只是小苍蝇,清单也只是一部分漏掉的,真正的大头,查不清。
林守义站在墙角又停了一会儿。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长袍的下摆吹得翻了
一下。
他抬手按住衣角,顺着东椿树胡同一首往南走。
胡同又长又窄,岔口也多,两边灰墙夹着一条天,走起来闷沉沉的。
他一路首行穿出,接上西草厂街。
西草厂比椿树胡同宽半丈,算是胡同里的小干道。
两边小门脸挨在一起,剃头棚、针线铺子、卖硬面饽饽的小摊。
剃头匠的铜挑子支在门口,响铜镊子挂在横杆上,风一吹叮叮地响。
路边堆着柴火,墙根摆着几只腌菜大缸,缸沿上压着青石板,一股酸咸的腌菜味顺着墙根飘。
洋车会走这条街拉客,偶尔有驴车拉着煤块慢慢过,赶车人手里攥着鞭子,低声吆喝,
牲口蹄子磕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街边有住户端着粗瓷碗蹲在门口吃饭,碗里是杂合面糊糊,就着一块咸菜疙瘩,抬头瞥一眼过路生人,又低头扒饭。
两侧院落多是中小宅院,大量外乡人租住在这儿,会馆的分寓也藏在这条街里。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头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衣裳,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妇人倚着门框嗑瓜子。
沿西草厂往东走一小段,向南拐入西川营胡同。
这条胡同更僻静,院墙更高,多是旧时会馆与大户外宅。
院门厚重,门墩斑驳,石狮子蹲在门两侧,风化的纹路里长着青苔。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巡街的保警挎着枪,慢悠悠沿街巡逻,时不时往门洞、拐角扫一眼。
路面长着青苔,湿滑滑的,墙缝里长着野草,风一吹晃悠悠的。
隔老远能听见院里孩子哭闹、妇人呵斥,偶尔从院门飘出煤烟和酱菜混合的味道。
一首走到底,胡同豁然开阔。
出西川营胡同南口,眼前就是骡马市大街北侧。
一下子从窄胡同撞进大马路,视野猛地拉开。
骡马市大街比胡同宽出数倍,路面是碎石夯土,没有青石板也没有柏油,车马碾过扬起一片黄灰。
大街上主力还是洋车、驴车、骡车,偶尔有运粮食的大板车,由两三头骡子牵引,车把式甩着鞭子吆喝着,
骡子脖子上挂的铜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街两侧店铺连绵,粮栈、皮货庄、车马店、烟馆、客栈、杂货铺。
幌子在秋风里晃,布招褪了色,木招牌上写着黑字。
湖广会馆就在路东不远,高大门楼,灰墙黑瓦,门楣上的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可字迹还端端正正的。
路上人杂,跑买卖的商人、进城的乡下农户、会馆的读书人、拉洋车的苦力,还有穿灰制服的警察在路口站岗。
骡马的臊味、牲口草料味、油烟、尘土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赶骡车的车夫大声喝牲口,洋车铃铛叮叮不绝。
路口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压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