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出了库房,抬眼看了一下黑乎乎的二楼。
楼上没灯,窗户关得严严的,风刮着窗棂发出细细的哨音。
他把目光转向西南角那间小耳房。
耳房的门比库房门更好开,一把小挂锁,细铁丝一拨就弹了。
他踏进屋子,手电一扫,心里明白了,这是间杂物房。
一进门靠墙一口大号粗陶水缸,有木盖,装着大半缸水。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灰,看来是存着备用的,平日里没人动。
旁边挨着两只木提梁柏木水桶,桶身被水浸得发黑发亮,桶箍是铁的,锈得发暗。
再旁边是三个栽花的瓦盆,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花草早枯了,只剩几根枯茎戳在土里。
墙角摆着一个圆肚铸铁炉子,紧挨着炉子立着七八节铁皮烟筒,烟筒口用破布塞着。
还有两个竹编煤筐,装着煤球,黑黝黝的,上面盖着旧报纸。
火钳、通条、煤铲靠在炉子旁边,铁器碰着铁器,锈迹斑斑。
再旁边有三把扫帚、两个竹簸箕、五把铁锹,都靠墙立着,锹头沾着干泥。
窗台上摆着五六个铜制手提煤油灯,灯罩擦得还算干净,可灯芯都是干的,没油。
窗台下摆着两把旧椅子,椅面上堆着麻绳、旧麻袋,麻绳盘成一团,麻袋叠了几层。
椅子边上立着西把带弯钩的撬棍,钩子朝上,铁头乌沉沉的。
最靠里的墙边立着个木架子,上面挂满了蓑衣、斗笠,蓑衣的棕毛掉了小半,斗笠的竹篾也断了几根,都是旧物件。
林守义没多看,手上开动,先是水缸、水桶、瓦盆、铁炉子,一样不落全收了。
整间耳房转眼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地上的灰印子和墙角几片碎草屑。
他回身把门带上,挂锁重新扣好,锁鼻按回铁槽里。
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把国槐的秃枝刮得噼啪响。
他贴着墙根摸到院墙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墙头,三米多高,馒头顶,他刚才差点滑下去的那个地方。
这回他学乖了,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借力,两手扣住墙脊,腰腹一收,翻身骑上墙头。
在墙脊上停了一息,听了听院里的动静,静,只有风声。
他翻身跳下墙头,落在墙外的窄巷里,脚底板踩实地面,不做停留。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往北走去。
风裹着沙土,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打得生疼。
林守义绕进果子巷后,心里一放松,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他边走边琢磨,今天这一趟收获虽然很大,怕是也捅了大篓子。
烟酒分局是官办衙门,这次丢了这么多东西,肯定不会轻易过去。
那么其它几个地方还去不去?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他这趟重生不就白来了?
算了。
他在心里下了个决定,围城前老老实实待着。
现如今吃穿用什么都不缺,以后最重要的就是老婆孩子,带着他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可以在院子里养几盆花,把家里的鱼缸再给拾掇拾掇,养上几条鱼,没事了喂喂鱼,浇浇花。
嗯,这叫陶冶情操。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嘴刚一裂开,就被风带着沙土灌了进来。
他连忙闭上嘴,呸呸地连着吐了好几下。
他正想骂一句娘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还有人在喊:“站住。”
他立马停住脚,左右看了两眼,左边有屋顶。
他一点不犹豫,连忙翻身上墙,跑到屋顶上趴了下来。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脚步声更近了,喊话声也能听清楚了:“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他慢慢伸出头,顺着来声望过去。
巷子里跑过来一道身影,看不清长相,一身蓝布棉袍,领口扯开,大口哈出白汽,手里攥着一叠油印纸。
紧接着又出现两道身影,两人都穿黑短棉袄,一手攥着帽子,一手举着盒子枪,弯腰猛追前面那人。
林守义瞳孔猛地一缩。
这装扮,不是稽查,就是保密局特务,也有可能是剿总侦缉队的人。
不管是哪个部门的,林守义都能猜到前面跑的这人,不是学生就是地下党。
他想都没想,手里就多了一把盒子炮。
他刚想伸出手开枪,又
想起来自己那三脚猫的枪法,未必能打得准。
思绪转动间,盒子炮没了,手里换成了一枚木柄手榴弹。
他用另一只手拧开木柄尾部的后盖,把里面麻布拉火环掏出来。
随后手握木柄,拉火环套在手指上,冲着那两人的前方,手腕一送就给扔了过去。
扔完后他立马低下头,整个人贴在瓦面上,两只手抱住后脑勺。
手雷“咚”地一声砸在地面上,滚了两滚,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
火光猛地炸开,气浪从巷子里冲上来,把他头顶的瓦片掀得哗啦一响,碎瓦碴子从身边擦过去。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后头两人都被掀翻在地,一个趴着一动不动,另一个侧躺着,一条腿蜷着,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
盒子枪都脱手掉出去老远,一支摔在墙根底下,一支滚进了排水沟。
他起身勾着腰就往远处跑,这地方一秒都不能待。
连着穿过几道院子,远处隐隐传来哨声,还有摩托跑起来的马达声。
哨声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马达声越来越近,像是从骡马市大街那边兜过来的。
他没敢停,也没敢继续在屋顶上跑,跳下墙头就往小胡同里钻。
一边跑心里一边琢磨,今夜这桩事,不会轻易翻篇。
明天开始肯定会大范围盘查,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这会儿心脏虽然突突地跳得厉害,但还有那么一点点激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玉扣。
里面装进去了那么多枪械弹药,一首都没有能用一下的机会,这下可好,首接上手雷了。
他跑出小胡同,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风从夹道那头灌过来,呜呜地响,把身后的哨声和马达声压下去了大半。
他贴着墙根跑了一段,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条僻静的横巷。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没灯,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
他放慢脚步,喘了几口气,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继续往煤市街的方向摸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那三个人穿什么衣裳、喊的什么话,他全都记着。
那个跑在前头的,手里攥着油印纸,蓝布棉袍,领口扯开,一看就是发传单的。
这一炸,不管炸没炸死,明天这一片都得翻个底朝天。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扣,脚下又快了几分。
煤市街的巷口越来越近,风从巷口灌出来,把街面上的枯叶卷得满天飞。
他站在巷口阴影里听了听,街面上静得很,巡警的岗亭黑着灯,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面,往自家后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