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林守义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
巴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地,一声接一声,急得很。
还夹杂着喊话声:“林守义,快开门!”
马秀娟醒得快,起得也快。
她坐起身摸着黑穿衣裳,粗布褂子往身上一套,扣子还没系利索就下了地。
苏蕙兰醒得也快,跟着起身找衣裳穿,边找边说:“这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马秀娟说:“我去看看。”
林守义也被惊醒了。
他睁开眼没起身,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外面拍门的声响很清晰,
啪啪啪地,一下接一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躺在炕上没动,心里己经转开了。
马秀娟转身往外走,外间屋门一开一关,紧接着是她往院外去的脚步声,跑得急,鞋底在青砖地上哒哒地响。
工夫不大她又跑着回来,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
“林大哥,是孙保长、王甲长他们来了,说是今儿该到你轮值了,让你这会儿就去。”
林守义这时才猛地想起来,这年头还有个义务工,每保按户轮着来,要去保公所做三天义务保丁,
就是晚上带棍子、梆子沿街巷去巡夜。
他们这个保的孙保长,管着一百二十户住户,每次两个人,三天一轮换,轮一次能隔好几个月,
所以他重生以来,把这茬给忘了。
他坐起身来,也开始穿衣裳。
马秀娟又出去捅火炉子去了,外间传来铁炉子被掀开盖子的叮叮响。
苏蕙兰也穿好了衣裳,一边下地一边念叨:“轮值不都是晚上才去吗,这咋还一大早就来喊人了?”
林守义没接话,因为他知道什么原因。
昨晚那么大动静,弄不好还死了人,发动保甲长搜查再正常不过了。
烟酒分局丢了东西这会儿不一定能发现,但果子巷那一声手榴弹炸响,就够保长甲长们跑断腿的。
天不亮就来叫人,不是让他去巡夜,是让他去当差,跟着保长甲长挨家挨户地查。
查什么?查片区有没有生面孔,查谁家夜里有人出去过,查谁家院子里多了不该多的东西。
他把衣裳扣子系好,下了地,趿上鞋往外间走。
苏蕙兰跟在他身后,还想说什么,可看他脸色,把话又咽了回去。
林守义出了屋门,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风停了,可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层薄雾压在院墙上头,地上的枯叶被昨夜的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
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缩了缩脖子往院外走。
等他走到院门口时,门开着半扇,门口处就站着王甲长一个人,保长带着其他甲长去对面敲方德顺家院门了。
这个时期的保甲都是没有薪俸,免费干活的。
保长还好点,有登记户口权,能跟区公所、外五分局煤市街分驻所,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巡警阁子,搭上话。
甲长都是推举出来的老实人才会去干,这职务没有权利,也没有一点好处,出了事还要担责。
王甲长名叫王顺发,西十出头,是个木匠,为人老实木讷。
被人强推到甲长位子上也不知道推,当然,主要也是推不掉。
一张瘦脸又黑皮也糙,手掌布满木工老茧,手指粗短。穿一件发白的灰布棉袍,多处补丁,
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见林守义出来,嘴角咧了咧:
“守义,你还用洗脸不?要是不洗咱就走吧,孙保长去喊德顺了,今儿晌午怕是有的忙。”
林守义抱了抱拳:“王甲长。”
王顺发摆了摆手:“你可别寒碜我了,这破差事怎么来的你还能不知道?”
林守义收回两手,揣进袖筒里问:“今儿这是咋了,轮值不都是晚上才去吗?”
王顺发往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声说:“出大事儿了。
昨个夜里刮大风那会儿,果子巷那边死人了。
具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早孙保长跑来喊人,就说死人了,让咱们把咱这片区好好查查,主要是外来租户。”
他叹了口气,“这破事儿,真他娘的烦人。
挨家挨户敲门,问东问西,人家不乐意,咱还得赔笑脸。
你当我想干这个?上回我去查一户新搬来的,人家差点没骂我。”
林守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死人”八成就是昨晚那两把盒子枪的主儿。
说着话的工夫,孙保长带着一群人又走了回来,方德顺一脸不情愿地跟着来了。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见林守义,远远地撇了撇嘴,那意思像是说“你也给薅来了”。
林守义抬眼看向孙保长。
此人名叫孙敬堂,五十出头,在煤市街北段这边开着间敬堂粮油杂粮铺,听说干了二十多年了,算得上是个老掌柜。
身量微胖,面白,留着整齐短胡。
头戴一顶缎面瓜皮帽,深蓝暗纹布马褂,衣裳料子比王顺发强出一大截,可也没到“有头有脸”的地步。
这年头的保长也不好干,当然说的是胆小心肠不黑的,那类人另当别论。
保长说得好听,带点官面意思,可权力不大,烂事一大堆。
摊派摊丁都得他们出面去得罪人,片区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所以真正有头有脸有钱的人没人愿意接手这个活。
街面上的街溜子混子,区公所又不愿意用,怕惹出事来。
所以像孙敬堂这种不上不下、还了解街面上的小掌柜,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孙敬堂走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盯着林守义看了两眼,人长得斯斯文文,一副老实人模样。
林守义抱拳:“孙保长。”
孙敬堂点了点头,问:“昨个夜里没听到啥动静吧?”
林守义说:“就听刮大风了。”
“行。”
孙敬堂又点了点头,转向王顺发说,“你赶紧带他俩去查你们三甲这边,查仔细点,真出了事,谁也担不住。”
“欸。”
王顺发应了一声,看向林守义跟方德顺说,“走吧,抓紧点。”
说完转身,把靠在墙边的两根齐腰棍拿起来,递给两人一人一根。
这就是保公所配给保丁的家当,晚上巡街还有马灯和梆子。
林守义接过棍子,掂了掂,枣木的,磨得油光发亮,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方德顺也接过一根,随手往肩膀上一搁,棍子一头翘着一头耷拉着,他也不扶。
嘴里低声嘟囔说:“这破差事,耽误我拉活。
一天不拉车,一天就没进项,家里几张嘴等着呢。”
他说着拿眼角瞟了一眼孙敬堂,孙敬堂正低头跟王顺发交代什么,像是没听见。
说完就带着另外几个甲长往南边去了,远处还有几个保丁拎着棍子站在胡同口张望。
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整条煤市街比往常醒得早,好些院门半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又被自家婆娘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