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两人出了院门往北,腊月的西北风裹着尘土往领口里钻,冷得人缩脖子。
两人低着头边走边说,苏志诚压着嗓子:“姐夫,要我说,一会儿咱先跟他们讲讲价,看看还能不能多要点。
他们家那么大个铺面,也忒小气了些,请人理账,就给一斤高末。
他俩好歹当了这么多年掌柜的,咋好意思拿出手的?”
林守义咧了咧嘴,风吹得他没笑出来:“不少了。
给的要是正经高末咱还赚了呢,就算是粗末香片咱也不亏。
一趟清账的活计,能挣几毛钱就是好活。”
他心里其实己经算过了,高末虽然是茶叶铺子筛下来的碎末子,正经好茶筛完剩下的边角料,
可再碎也是茶,冲出来比街面上卖的茶叶末子强得多。
一斤高末够他喝两三个月了,能帮他省下不少好茶叶。
白捡的账房活,还给茶,上哪儿找去。
苏志诚听完点了下头:“这倒也是,这活就只动脑子,哪像我们那活,是真他娘的累。”
两人说着话的工夫,拐进了施家胡同,没走出多远就到了。
街北德馨茶栈三间青砖硬山铺面挤在一溜商号中间,磨砖墙面在阴天冷风里显得暗沉沉的。
门楣一块黑底金字匾,写着“德馨茶栈”,边角的金漆掉了大半。
门前三级青条石台阶,多年人来人往磨得发亮,左右一对拴马石墩,石头上落着一层冷灰。
临街左右是木格大窗,外头加装了细铁栅。
正门榆木门没卸板,只开了侧边一扇黑漆小木门。
两人顺着那扇小门掀帘进了铺子。
门帘落下,一股淡淡的陈茶梗味道飘进鼻腔,不是新茶的清香,是老铺子常年堆茶、筛茶、
包茶留下来的那种底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闻着倒不冲。
铺子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
脚下是青石板地。
头顶露明木梁,木料黑沉沉的,没有顶棚,抬头就能看见梁上积的灰。
身侧就是一整排落到底的木质铺面闸板,厚木板一块块卡进上下木槽,堵死了临街的正门。
门板一侧靠着几条长凳、捆货用的竹篾和麻绳。
眼前这片前厅不算宽敞,靠墙立着两层原木货架,架子上大半都是空的,只放了一些空棉纸茶包、竹茶篓零散摆着。
靠里横一张硬木长账台,台面磨出包浆。
台上摆着木算盘、砚台、铜镇尺,旁边两把榆木靠背椅。
墙角斜靠着抬货木杠、空扁担,立着一杆大木杆秤,铁秤砣搁在木托上。
厅底一道木格隔扇关得严实,把前厅和后院隔开。
正对小门里头靠墙支着个火炉子,两个中年男人分坐两边,都耷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半红不红,壶嘴冒着细弱的热气,屋里却还是冷飕飕的。
看到林守义两人进来,年龄大点的站了起来,问向苏志诚:“这位就是你姐夫,林先生?”
此人名叫陈守山,是这间铺子的大掌柜。
苏志诚抱拳应道:“陈大掌柜,这就是我姐夫林守义,以前在粮食店那边裕丰恒陆陈栈做账房,干了十多年呢。”
林守义打量了陈守山两眼,年近五十的样子,脸偏长,颧骨略高,眼角有几道深纹。
眉毛浓而压眼,看人时微微垂着眼敛,显得很是沉稳,也显得有些阴沉。
头戴一顶瓜皮棉帽,鼻梁首而嘴唇薄,下巴一圈刮得发青的胡茬,鬓角己经夹白。
整体气色不算差,但带一点烟酒浸出来的暗黄。
穿一件深灰旧棉袍,棉袍肩肘处有补丁,洗得发白,但看着干净。
领口露着一圈半旧白衬领。
腰上扎一条黑布腰带,侧边塞着一块旧巾和一支短杆毛笔。
看起来不像是有钱的东家,更像是常年守柜台、管账目的老账房。
身上没有什么花哨东西,唯一像样的是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旧银戒指。
他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垂,可那目光一点没闲着,从林守义的帽子看到衣裳,
从衣裳看到鞋,扫了两遍,像是在称斤掂两。
林守义由着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种老掌柜,见人先看穿戴,再听说话,三句之内就把你归了类。
林守义抱了一下拳:“陈大掌柜。”
陈守山回了个虚礼:“有劳林先生跑一趟了。”
林守
义应了声:“应该的。”
这时老二陈守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接话:“闲话少说,抓紧干活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哥,手在围巾上扯了两下,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指了指矮柜台上的一摞账册说,“不瞒你说,我俩对着账本吵了好几回了,越对越糊涂。
条子东一张西一张,好些捐条、脚行收条混在一起,越看越乱。
请你来,就是帮我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理一理。
活只要干得好,说好的价码不变。”
他说话时,林守义多打量了他几眼。
这个二掌柜比他哥年轻不了几岁,但长相跟性格差距还是挺大的。
脸比他哥圆一些,肤色更白,眉眼带着活泛,眼尾略挑,看人时带了一点打量和算计。
头上是一顶呢子礼帽,压着点帽檐,额头看不到,嘴唇略厚,笑一下快,收得也很快。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也带着几根白发。
下巴刮得干净,脸上有一点酒色的虚气。
穿一件藏青棉袍,手里攥着条从脖子上扯下来的灰毛线围巾,应该是刚从外头回来。
陈守山站在旁边,眼皮垂着,没接话,可嘴角往下压了一线。
林守义看在眼里,这两兄弟,明面上是合伙开铺子,暗地里怕是早就各揣各的心思了。
哥哥沉稳阴沉,弟弟活泛算计,一个守着柜台管账,一个跑外进货,日子久了,谁多花了谁少拿了,哪能没账可算。
林守义抱拳:“陈二掌柜放心,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他转身往柜台后走去,台子上摊开着厚厚一摞账册,旁边摆笔墨纸齐全。
林守义坐到里头的椅子上,拿起一本账册看了起来。
这一本是历年底账,纸页都有些发黄了,上面记着这些年南下收茶的垫本。
他随意看了两眼放到一旁,接着翻第二份账册,这一份是本年西季流水簿,按月份分开,
门市零售、大宗批货一笔笔地登记。
他翻得不快,可眼睛扫得利索,账上的字、数、日期,过一遍心里就有个数。
随后两本,是陈家兄弟二人各自记的私浮账,很多零碎开销只写个数,不写来由。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一下,一笔开销写着“送江南茶号周掌柜礼,大洋三块”,可底下没有收条,也没有旁注。
他拿小楷在纸上记了一笔,没吭声,接着往下翻。
最底下还压着一沓单据,江南茶号的发货签单、水路脚行的收条、历年税单、保甲摊捐的收据、伙计工钱支出的凭条。
他一张一张地过,过到一张脚行收条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收条上的日子,跟流水簿上记的日子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