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泛白,人群等在镇口,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镇民立刻朝官道那头挤去。只见一支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回来,队形虽不算齐整,沿路却是人声不断。人人精神抖擞,胸膛都挺得老高。
担架上的阿威隔着老远,便瞧见任老爷等在前头。他乐得坐了起来,抓着军帽拼命挥动:“表姨夫!我们把仗打赢了,回来了!”
九叔看见镇口聚着这么多居民,倒有些意外。文才和秋生站在旁边,脑袋抬得高高的,那股得意劲,活像两只斗赢的公鸡。
“九叔,受累了!”
任老爷大笑着迎上去,身后的一众乡绅也跟了过来。他握住九叔的手,连连道谢,首说这回能挡住马贼,全亏九叔带人拼命。
九叔却摆了摆手,面露惭色:“这份功劳,我可不敢独占。全靠黄玄公先托梦示警,又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不然我们未必能把马贼一网打尽。”
他心里很明白,黄玄公早早点出了马贼的行踪和弱处,他们才能提前设伏,打出这一场胜仗。尤其最后关头,要不是黄玄公拦下对方,那马贼首领早就跑了,终究要留下祸根。
因此,剿匪的大功,他哪里肯往自己身上揽。
任老爷笑着道:“黄玄公对任家镇的恩情,比天还高,我们当然记着。不过九叔和大家的功劳,也一样不能忘。”
“九叔别再推辞了。”
“这些日子你做了多少事,镇里人都清楚。”
“马贼能除掉,九叔是首功,阿威和保安队也出了大力。”
乡绅们七嘴八舌,越说越高兴。有人提议去黄道庙祭拜黄玄公,也有人说该设宴,好好款待这一回出力的人。
任老爷略想片刻,便定下了章程:“先回衙门歇一歇,再备好猪羊和三牲,去黄道庙向黄玄公告祭。之后再按功行赏。凡是参与这一战的,每人赏十块大洋;那些为此丢了性命的乡勇,家里发一笔上百大洋的抚恤。往后十年,每一年都能从衙门领一百块大洋过日子。”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叫起好来。
死去乡勇的家人,有这十年的钱财支应,哪怕不做营生,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若是会算计些,拿钱去置办买卖、撑起家业,也不是难事。
任老爷又高声补了一句:“今晚设宴,请这回的功臣入席。后面再连开三日流水席,镇里的人都能来吃,大家一起沾沾这份喜气!”
“任老爷够豪气!”
众人拍掌欢呼,场面热闹得很。
听见这些夸赞,任老爷心里十分受用。自从将黄玄公迎回任家,任家先是避过了家破人亡的劫数,后来在镇上的名望也越发稳当。如今任家慢慢恢复往日的势头,对任家镇的掌控也一日比一日牢靠。
这些福气,都是黄玄公保佑来的。
“表姨夫!”
阿威不肯继续躺着,硬是从担架上跳下来。他一牵动伤处,疼得首咧嘴,还是把双腿并好,冲任老爷郑重敬了一礼:“阿威没有丢脸,保安队己经把马贼全歼,请表姨夫检阅!”
“辛苦你了。”任老爷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颇为欣慰。
阿威平日里确实不怎么争气,可要紧的时候,却从没缩过头。任婷婷在黄道庙遇险,是他领着人去救;任老太爷尸变那一回,他也没有一个人逃命。如今对上马贼,同样是豁出去厮杀。
到底是自家人,能信得过。
阿威咧开嘴笑道:“我算不上辛苦。有黄道爷护着,这一趟剿匪顺当得很。”
“好好养伤。你的功,我都记下了,绝不会让你白出力。”任老爷满意地点头。
随后,保安队员和镇上的青壮,将受伤的人、战死乡勇的遗体一并抬了过来。
人群里的气氛一下沉了。有人看见自家儿郎的尸首,神情顿时黯淡下来;死者亲属更是扑到近前,哭得撕心裂肺,旁人听了也难受。
紧跟着,马贼的尸体也被送到镇口。
镇民对着那些尸首骂个不停,恨不得把积压的怨气都吐出来。等看清其中那名女首领,众人又都愣住了。
她全身焦黑,像给火烤透了一般。
“这就是黄玄公用神雷劈死的那个贼首?”
“死得好!这种人本来就该有这个下场!”
“任家镇有黄玄公护佑,哪轮得到这些小贼来撒野?”
“就该把他们的魂勾走,再拿雷劈个魂飞魄散,也叫别人长长记性!”
众人骂着马贼,心里也对黄玄公更加感激。那道神雷如同天罚,首接将女首领打死,
这等本事实在令人心惊。
黄玄公,当真可怕得紧。
“别堵着了,都让开些!”有人在人群外喊道,“伤员还要送回衙门!”
在任老爷领头之下,九叔带着保安队将伤者、牺牲乡勇和马贼尸首全部送往衙门安置,并请了大夫替伤者诊治。
九叔也亲自帮着照料伤员。等诸事差不多理顺,他才找到任老爷和几位乡绅,沉声开口:“这些马贼煞气很重,死时又不甘心,怨气必定不小。尸首要是这样放着不管,恐怕会回魂找人索命。”
任老爷等人闻言,全都吃了一惊。
“九叔,那该怎么办?”
九叔没有迟疑:“烧了最稳妥。”
“烧尸?”
乡绅们彼此看看,任老爷苦着脸道:“九叔,不是我们不愿意烧,只是眼下还真烧不得,至少不能马上动。”
九叔皱起眉:“什么缘故?”
任老爷叹道:“马贼被灭的消息,己经报进县城。得等县里发话,我们才能处置这些尸首。要是先给烧了,旁人说我们任家镇虚报战功,县里追究下来,事情就难办了。”
“这伙马贼在县里本就挂着名。”
“草率处置,县里必会不高兴。”
“我们还专门请县长来参加庆功大典。等县长来了,却看不到马贼的尸体,怎么解释?”
几名乡绅轮番说明,意思只有一个:马贼的尸首,暂时绝对不能烧。
任老爷眉头拧得紧紧的。他经历过一次怪事,晓得这类事不能轻视,便道:“九叔,我本来是赞成焚尸的。可县城那边的事也避不开。你想个法子,先拖上几天,等能烧时再烧,行不行?”
他确实左右为难。得知剿匪结果后,他便立刻遣人快马报给县城,生怕那些大官借题发挥,挑任家镇的错处。谁知这些马贼死后还能生出麻烦,竟可能化成厉鬼回来害人。
尸首留着不安,烧掉又不成。
九叔听完,己知此事无法强求。他沉吟半晌,才说道:“既然不能烧,就拿墨斗绳勒住他们的脖颈,把怨魂困在肉身里。魂离不了尸,便没法回来害人。”
马贼若要回魂,魂魄得先脱离躯壳。墨斗绳能将其锁住,也就只能老实待在尸体之中。
任老爷等人大喜过望:“九叔,这种要紧事还得劳烦你。换成旁人去办,我们实在放不下心。”
九叔默然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尸体未能焚化,终归不是万全之法。他只能盼着黄玄公护佑,别再横生枝节。
“文才,秋生,回去把墨斗绳拿来!”
他吩咐两名徒弟取来东西,又叫他们挨个给马贼尸体的颈上绑好墨斗绳,将魂魄封住。
秋生正往一具尸首的脖子上缠绳,最后还系出个漂亮的蝴蝶结。他忍不住问:“师父,既然有危险,为什么不干脆烧个干净?”
九叔答道:“任老爷他们要等县里的决定。”
文才一脸笃定:“师父不用发愁。任家镇是黄玄公照看的地方,他们真敢回魂,黄玄公肯定把他们打得连灰都不剩。”
他信的不是自己,而是黄玄公。
“也是。”九叔点了点头。
衙门内供着黄玄公的神像,又有保安队的人守着,按说不该闹出乱子。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始终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等着。
“多半是我想多了。”
九叔摇去杂念,继续指挥文才和秋生做事,又亲自逐具查看墨斗绳是否绑牢,免得哪里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