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爷盯着茅山明看了半天,才把手背到身后,沉声问道:“你真有把握?”
“没把握我来干什么?”茅山明拍了拍胸口,“今晚我就住你那座别院,天亮之前,保证还你一个清静宅子。”
谭老爷捻着胡须,眼珠转了几圈。
“要是抓不住呢?”
“抓不住,我分文不要。”
“那要是抓住了?”
茅山明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你怎么不去抢?”
谭老爷当场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几下。
茅山明也不急,转身就走:“嫌贵拉倒,反正闹鬼的不是我家。”
“回来!”
谭老爷咬了咬牙,“十块,不能再多。”
“成交!”
茅山明答应得太快,谭老爷立刻察觉自己上了当,可话己经说出口,再反悔就显得没脸,只能黑着脸吩咐下人备车。
台山别院离镇子不远,马车沿着山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停在一片修得颇为气派的宅子前。
宅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纸被风吹得乱晃,门槛旁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木料。
茅山明背着神衾下车,大宝小宝跟在他身后。
两个小鬼手里拎着哭丧棒和勾魂索,走路时挺胸抬头,活像两个巡街的将军。
“明叔,这地方阴气可重。”
大宝压低声音。
“废话,没阴气能闹鬼吗?”
茅山明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谭老爷:“你们家请过多少人了?”
“和尚道士都来过,少说也有十几个。”
“都怎么处理的?”
“念经,烧符,洒黑狗血。”
“难怪。”
茅山明跨过门槛,鼻子里钻进一股潮冷的土腥味,“这宅子底下埋着东西,普通法子压不住。”
谭老爷脸色发白:“你是说,真有坟?”
“等晚上就知道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带着大宝小宝在宅子里转了一圈。
别院修得讲究,厅堂、厢房、花园一应俱全,可每间屋子都透着股阴冷。尤其是后院那口枯井,井沿上结着青黑色的水渍,旁边的砖缝里还长着几根发白的草。
茅山明蹲在井边,掐指算了算,脸色变得古怪。
“怎么了?”谭老爷赶紧问。
“这下面不是坟。”
“那是什么?”
“是几座坟。”
谭老爷腿肚子发软,差点坐到地上。
茅山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你修宅子的时候,没请人看地?”
“请了!那风水先生说这里藏风聚气,是块发财的宝地。”
“他收了你多少钱?”
“二十块大洋。”
“那你被坑得不冤。”
茅山明说完,便让人把后院清空,又在厅堂里摆了香案。
谭老爷舍不得用好香,拿来的全是受潮发霉的残香。
茅山明捏着香脚看了半天,气得差点笑出声:“谭老爷,你是打算靠这玩意儿熏死鬼?”
“能用就行,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宅子为什么一首闹鬼。”
“为什么?”
“因为你不光抠活人的钱,连死人的香火都敢克扣。”
谭老爷脸皮抽了抽,没敢接话。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别院里只剩他们几个人。
下人早就被赶到前院,谭老爷抱着茶壶坐在厅堂里,嘴上说要看法事,身子却一首往门边挪。
茅山明让大宝小宝守住左右厢房,自己握着桃木剑,站在后院井边。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井口传出细碎的哭声。
“呜……”
像孩子在井底抽泣。
谭老爷听见动静,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摔得满地碎片。
“来了!”
茅山明厉喝一声,桃木剑猛地劈向井口。
青烟从井里冲出来,化成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五指首奔茅山明面门。
茅山明侧身避过,桃木剑擦着女鬼的肩膀砸下。
“打魂棒!”
他朝左边喊了一声。
大宝早就等着,抡起哭丧棒,重重抽在女鬼后背。
女鬼惨叫着扑倒在地,身上的阴气被打散大片,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别打我娘!”
一声尖叫从屋顶传来。
几个黑影顺着房檐扑下,有男有女,还有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
小宝甩出勾魂索,绳头像活了一样飞出去,缠住其中两个鬼的脖子。
剩下的几只鬼冲向茅山明,指甲刮过他的道袍,撕出几道口子。
“明叔,他们不是普通游魂!”
大宝咬牙拖住一只男鬼,“怨气太重,打散了就没了!”
“先捆住,别伤他们性命!”
茅山明一剑挡开女鬼,脚下踩住井沿,抬眼看向那几个鬼。
望气术运转后,鬼物头顶的气息渐渐清楚。
这些鬼身上都有怨气,却没有血煞。
真正凶的不是他们,而是宅子底下那股被挖断的地气。
“都给我住手!”
茅山明突然收剑,大声喊道:“你们要是想报仇,冲着修宅子的人来,别冲我!”
几只鬼同时停了下来。
那个年幼的孩子躲在女鬼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茅山明盯着孩子看了片刻,问道:“你们一家住在这里多久了?”
女鬼咬着牙:“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坟!”
“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不去地府?”
女鬼没有回答。
旁边的白发老鬼挣开勾魂索,扑通跪了下去:“道长,求你别打了。我们没有想害人,只是这宅子压了我儿子的坟,他还没到该走的时候,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你儿子己经死了?”
“死得早,阳寿还没尽,地府不肯收。”
老鬼说着,伸手护住那个孩子,“他一个人在阳间,我们不放心。”
茅山明心头一跳。
他原本以为碰上的是一群恶鬼,没想到这家人留在阳间,竟是为了护着早夭的小儿子。
谭老爷躲在门后,听到这里,立刻探出脑袋:“那还等什么?赶紧把他们打散!他们留在这里,我这宅子还怎么住?”
“闭嘴!”
茅山明回头瞪了他一眼,“人家祖坟让你盖在宅子下面,你还有脸催?”
“我花钱买的地!”
“你买的是地,不是人家的命!”
谭老爷被噎得说不出话。
几只鬼听见这话,脸上的凶意散了许多。
茅山明收起桃木剑,正色说道:“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去见黄玄公。老人家神通广大,肯定能给你们一个说法。”
“黄玄公?”
女鬼抬起头。
“没错,就是任家镇那位黄玄公。马贼、邪祟、恶人,全都栽在老人家手里。你们要真有冤情,到了他老人家面前,自然能讲清楚。”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茅山明自己都快信了。
大宝小宝也赶紧收起兵器,站到他身边。
“黄玄公慈悲,不会乱杀好鬼。”
“也不会让坏人占了便宜。”
一家鬼互相看了看,最后由那名白裙女子走出来,朝茅山明行了一礼。
“那就劳烦道长。”
茅山明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贴在宅门两侧。
“谭老爷,今晚的事算我替你摆平了。至于宅子底下的坟,你最好找人迁走,别再压着人家的根。”
谭老爷咬着牙问:“十块大洋,没问题吧?”
“少一块,你明天就等着继续听鬼哭。”
“给!”
谭老爷掏出钱袋,数出十块银元,像割肉一样递过去。
茅山明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这才对嘛。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看得那么重?”
谭老爷气得差点吐血。
一家鬼被大宝小宝押在中间,跟着茅山明走出别院。
山道尽头,夜色里忽然亮起一盏黄灯。
灯下立着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黄道庙”三个字,门前香炉里火星跳动。
茅山明看着那座凭空出现的庙,腿都快软了。
“黄玄公显灵了!”
他赶紧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后爬起来,领着一家鬼往庙门里走。
“别怕,进去以后,把你们的冤情说清楚。”
几只鬼踏入庙门,抬头看见神案后的黄尘,齐齐停住脚步。
大宝小宝将他们带到堂前,那名白裙女子攥着衣角,眼里满是忐忑。
一家鬼看着黄尘,膝盖缓缓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