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听后盯着侯礼谢看了很久,目光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审视。
侯礼谢端着酒杯,故意把视线投向窗外。酒吧门口那块写着半价活动的广告牌扔在闪烁,红蓝相间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也映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科比当然看见了。
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大哥,从认识第一天起就没个正形。
球场上来自东方神秘力量的垃圾话,能把对手起的失去理智,
即便在费城被艾弗森拿枪指着脑袋,他都敢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可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时,侯礼谢眼里分明藏着一层泪光。
“直升机……”
科比缓慢重复了一遍,手指不自觉的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我未来遇到的麻烦?”
侯礼谢点到为止,却又想告诉他更多,
“我只能说这么多。”
“是机械故障,还是天气?”
“偏重语句的重点在哪?”
“我知道了。”
出乎侯礼谢预料,科比没有继续纠缠。
他伸手探进西服内侧,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又摸出一支钢笔,低下头,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了起来。
侯礼谢愣了愣,终于忍不住把脑袋凑过去。
“你写什么呢?”
科比抬起胳膊挡住本子,脸上却已经恢复了轻松的笑容,
“未来注意事项。”
“你还真记啊?”
“不然呢?”
科比一脸理所当然,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又在直升机这个单词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既然这件事重要,我就记下来。”
“以后只要需要坐直升机,我就先想想今晚。”
侯礼谢看着他把本子合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九岁的少年,在得知自己未来最坏的结局后,脸上没有惊慌,没有追着他刨根问底,更没有因此而患得患失。
他只是把提醒记了下来,然后像接受一份新的训练计划那样,坦然地收进怀里。
侯礼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或许有些多余,
科比就是科比。
“你不害怕?”
“为什么要怕?”
科比重新拿起酒杯,目光已经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那是二十年后,还是五十年后的事,更不知道你这一句话会让未来发生什么改变。”
“但我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要比赛。”
“害怕只会让我在赛场上分神。”
侯礼谢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害怕的必要。”
科比端起杯子,在侯礼谢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大侯,虽然你提前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我很感谢。”
“但一码归一码。”
他嘴角一撇,那股熟悉的较劲劲儿又冒了出来,
“下一场比赛,我一定会在西雅图拿走胜利。”
侯礼谢眼里的感慨瞬间被气的消散无踪,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刚聊完生死,转头就惦记着赢球?”
“生死是以后的事,输球是今天的事。”
科比伸出一根手指,认真纠正道:
“而且不是惦记,是一定。”
“今晚你们不过赢了十九分。”
“不过?”
侯礼谢差点被气笑了。
“湖人第四节被打得连暂停都不够用,你管这叫不过?”
“如果我能多得到十分钟,结果会不一样。”
“你上场的时间还少?”
“对我来说,打满48分钟都嫌少。”
科比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侯礼谢,
“我回去就会把你们今晚的每一次轮转重新看一遍。”
“下一场,我会提前找到你的传球路线,也会想办法让沙克在你们夹击形成前接到球。”
侯礼谢听着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二比,我现在特别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偏执究竟是骨子里带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科比没有直接回答,
他冲侯礼谢神秘一笑,又把手伸进西服里。
“答案我早就找到了。”
侯礼谢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我不灭你的口,你还要掏枪了?”
“我出门从不带枪。”
科比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郑重其事地推到他面前。
侯礼谢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整个人都受惊了。
《道德经》。
封面上的三个汉字旁边,还用英文标注着发音。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显然不是只读了两页装样子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了?”
“从你嘲讽美国没历史,没文化开始的。”
科比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已经参透东方哲学的模样,
“原本我也怀疑过自己的偏执。”
“但就像你讲的,一切答案都在中国五千年的智慧结晶里。”
侯礼谢的嘴角抽了抽,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你虽然没对我说过,但你字里行间表达的都是这个意思。”
“你少他妈替我解释!”
科比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熟练地翻到第四十二章,
书页开头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有几个单词还被画了圈,旁边连接着箭头。
侯礼谢虽然没看清内容,却已经能想象到科比半夜抱着词典逐字研究的样子。
他来了兴致,顺手把书转正,
“行,那你说说。”
“这一章你悟出什么了?”
科比指着开头第一句,表情严肃得像在布置最后一攻,
“这句话,我根本看不懂!”
侯礼谢刚喝进嘴里的一小口酒差点喷在他脸上,
“看不懂你摆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所以你是问我来了?”
“不。”
科比摇了摇头,眼里露出一丝得意。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这其实只是半句话。”
“只要把隐藏的后半句连起来,我就懂了。”
侯礼谢一愣,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还有后半句?”
“当然有。”
科比伸手点着书页,开始展示他的研究成果,
“原文应该这样读,”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侯礼谢实在是没忍住,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先等等……”
“谁教你这么断句的?”
“我还没说完。”
科比皱着眉,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示意等他把话说完,
“这句话隐藏的后半句就是——”
他停顿片刻,目光无比坚定,
“人,fuck地地,fuck天天,fuck道道,fuck自然!”
侯礼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前半句的断法已经足够雷霆,没想到后面还有高手。
他看看科比,又看看桌上的《道德经》,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能接上的话。
科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给出最终总结:
“所以,你们中国的先贤老子都说了,人就要敢于fuck万物。”
“这就是对我的偏执最大的认可和佐证。”
侯礼谢缓了半天,才勉强坐直身体,
“首先,后半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咱们暂且不谈。”
“我只问你,这个断句方法是谁教你的?”
科比骄傲的挺起胸膛,
“这是我和沙克一起研究出来的,”
“他对中国文化也非常感兴趣。”
侯礼谢闭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真他妈的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一个十九岁,一个满嘴跑火车的死胖子,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硬是把五千年文化研究成了限制级顺口溜。
“其次。”
侯礼谢把书页按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负责任的中国人,
“这只是你的解读,并不是老子原本的意思。”
科比眉毛一拧,那股执拗劲儿彻底上来了,
“老子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
他一把将《道德经》抢回去,重重拍在自己胸口,
“重要的是,老子觉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