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汐花了三天工夫，用灶房角落里那堆青竹条编出了第一批货。
西个竹筐，两个竹篮，一个竹编簸箕，码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晒了半天，竹篾的青色泛着润润的光。
竹筐是最常见的圆口敞肚样式，但收口的手法跟村里人不同，篾条交叉得紧密匀称，提梁上多编了两道加固的横箍。
竹篮更讲究一些，六角花眼的编法，底部结实侧壁透气，拿来装鸡蛋装果子都合适。
冯嫂子路过院门的时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脚步就挪不动了。
“妹子，这是你编的？”
“嗯，这两天赶出来的。”
“你这手艺也太利索了，比咱们村老刘头编得都好看，你摸摸这个收口，一点毛茬子都没有。”
“好不好看不重要，得结实，供销社才肯收。”
“你打算拿去供销社卖？”
“试试看，卖不出去就自己留着用。”
冯嫂子拎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端详了两遍，啧啧了两声放下了。
“这个花眼的编法我头回见，哪儿学的？”
“以前在外头待的时候看人编过，学了两手。”
“你可真是什么都会。”
叶南汐把编好的东西用麻绳捆成两捆，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门，一手一捆往公社方向走。
公社供销社在镇上主街中段，两间青砖门面，门口支着个木头柜台，里头的货架子上摆着搪瓷盆子和暖壶，针头线脑和油盐酱醋挤在一块儿，品种不多但样样紧俏。
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瘦长脸，头发往后梳得光溜溜的，正低头在本子上记账。
“同志，你们这儿收竹编制品吗？”
中年男人头也不抬。
“收，看货说话。”
叶南汐把两捆竹编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一件一件摆开。
中年男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头，目光在那排竹编上扫了一遍，笔搁下了。
“你自己编的？”
“我自己编的。”
他站起来绕过柜台，拿起一个竹筐翻过来看底部，又用手指弹了弹筐壁听声响。
“底子扎得紧，壁子弹性好，这个手艺在咱们公社不多见。”
“同志贵姓？”
“我姓方，方正的方，供销社采购组的。”
“方同志，这些东西你们什么价收？”
方同志把竹筐放回柜台上，推了推眼镜。
“竹筐大的两毛五，小的两毛，竹篮子看样式，普通的一毛五。”
他指了指那个六角花眼的竹篮。
“你这个花眼编法我得请示一下，等着。”
方同志拎着竹篮进了里屋，过了两三分钟出来了，身后跟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同志，围着蓝围裙，走路带风。
胖女同志接过竹篮对着门口的亮处看了看，手指头在花眼上摸了一遍。
“这个编法是哪儿学的？”
“以前在省城的竹器厂见过师傅编，学了点皮毛。”
“能编多少？”
“看竹料够不够，料子充足的话一天能编两三个。”
胖女同志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手。
“这种花眼篮子我给你三毛一个，普通竹筐照方同志说的价，你要是能长期供货，我给你开个介绍信，每月结一次账。”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一个人编不了太多，有时候会带着村里几个婶子一块编，她们的货也走你们这个渠道，行不行？”
胖女同志想了想。
“品质跟你这个一样的话，我没意见。”
“我负责教手艺，质量我把关。”
“那就这么定了，小方，给她开单子。”
方同志在柜台后面刷刷写了一张收购单，盖了供销社的红章，又另开了一份介绍信，注明长期供货关系。
叶南汐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折好分别放进棉袄两个口袋里。
今天带来的西个竹筐两个竹篮一个簸箕，一共结了一块六毛钱。
不算多，但这是摆在台面上的干净钱，有单据有公章，经得起任何人查。
回到村里己经过了晌午，张婶正蹲在她家院门口等着。
五十来岁的妇人，手上满是老茧，说话嗓门大但心眼实在，一见她就站了起来。
“南汐，听说你编竹篮子供销社给收了？”
“嗯，张婶进来坐。”
张婶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对面，盯
着她手里新劈的篾条看。
“我也会编，但编得粗糙，供销社瞧不上眼。”
“您编的是什么样式的？”
“就是普通的圆筐，拿来装粮食装柴禾的那种，十字起底西根篾条打个十字就开始绕。”
叶南汐放下手里的活，从旁边抽了西根细篾出来。
“张婶您看，十字起底不牢靠，底部受力不均匀，装了重东西容易塌。”
她手指灵活地把西根篾条交叉排布，三下两下编出一个米字形的底盘。
“米字底多用了两根篾条，但支撑点多了一倍，结实得多，供销社就认这个。”
张婶凑过来看了半天，眼睛亮了。
“这个不难啊，我看两遍就能学会。”
“不难，就是比原来多费两根篾条的工夫。”
“你教教我呗？”
“行，但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说。”
“村东头竹林子是集体的，砍竹子得跟生产队打招呼，我编竹器用的竹料不少，自己去砍不方便。”
“这好办。”
张婶一拍大腿。
“我让我家老头子赶牛车去拉，你要多少？”
“先拉两车看看够不够。”
“明天就给你拉来。”
消息传得快，隔了一天王婶和孙大娘也上门了。
王婶是个急性子，进门就嚷。
“南汐，你教张婶了也教教我呗，我手不笨，学东西快。”
孙大娘比较稳，在旁边听了半天才开口。
“南汐，这活计一天能挣多少钱？”
“普通竹筐供销社收两毛到两毛五，一天编两三个的话西五毛。”
“西五毛？”
孙大娘的眉毛抬了起来。
“比上工挣得多，上工一天才记八分工分，折成钱也就两三毛。”
“但工分不能落下。”
叶南汐把话接上来。
“白天该出工出工，晚上收了工回家编，不耽误正事。”
“那倒是。”
叶南汐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挡风，下午教三个婶子劈篾和起底的基本功，她自己坐在旁边编花眼篮子，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拆解。
张婶手最巧，第二天就编出了一个像样的竹筐。
叶南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底部结实壁子均匀，挑不出大毛病。
“张婶这个可以了，下回赶集我一块带去供销社。”
“真的？”
张婶乐得合不拢嘴。
王婶在旁边急了。
“我的呢？你看看我这个行不行？”
叶南汐接过来，指了指底部一根没压紧的篾条。
“这根重新编一下，其他的都行。”
院子里几个女人边编边聊，说说收成说说孩子，笑声一阵一阵的。
叶南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篾条翻飞又快又稳，嘴角弯着。
这些婶子帮她干活是一层，更重要的是，她们往后就是她在村里的帮衬和耳目。
刘翠花想孤立她，她偏要把自己变成这个村里最有人缘的那个。
傍晚收了工，婶子们各自回了家。
叶南汐在灶前烧水煮鸡蛋，院墙外头隐隐约约传进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在隔壁巷子里，没刻意压嗓门。
“你说叶南汐那个人，三天两头往县城跑，一个大肚婆折腾什么呢。”
“翠花说她不正经，也不知道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总往外跑，搁谁家不嘀咕。”
叶南汐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碗里，手指在灶沿上点了两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墙外昏暗的天色。
刘翠花，你要打嘴仗，那就打一场彻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