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夫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冯桂兰一大早踩着半化的雪往杨家村跑了一趟,到了中午才把人请回来。
老大夫背着褪了色的药箱进屋,先在灶膛前搓了搓手暖了一会儿,才去偏房看孩子。
“先看大的。”
他把大宝从小被窝里抱出来,摸了摸囟门,翻了翻手掌心,又捏了捏胳膊腿上的肉。
“心跳有力,哭声洪亮,手脚骨架子硬实,这个大小子不错。”
“有六斤吗?”李奶奶凑上来问。
“没称,我手上估的,六斤出头应该有,双胎能长到这个分量不容易,说明当妈的这几个月养得好。”
赵大夫把大宝放回去,又去抱小贝。
小贝被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一通也不哭不闹,就睁着一双还没全睁开的眼珠子瞅他。
“妹妹小一圈,五斤半上下,但骨头不软,手脚暖和,不像是早产体弱的底子。”
“赵大夫,五斤半算不算轻了?”叶南汐靠在床头问。
“双胎本来就比单胎小,五斤半在双胎里头算中上了,单胎足月的也有不到五斤的,你别担心。”
“那早产会不会有别的毛病?”
“目前看不出来,两个孩子哭声都足,吃奶都有劲,这些指标过了关就问题不大。”
赵大夫把小贝裹好放回去,又打量了叶南汐两眼。
“你自己脸色还白着呢,头一个月里别沾凉水别吹风,红糖鸡蛋管够,能喝汤就多喝汤,气血补上来了奶水才足。”
“一天能吃几个鸡蛋?”
“两到三个不嫌多。”
“猪蹄呢?”
“有猪蹄更好,没有就拿鸡汤顶着,有什么吃什么,别太亏了自己。”
赵大夫从药箱里翻出一张裁好的黄草纸,蘸了墨开始写。
“出生证明我给你开两份,一男一女,出生日期腊月二十八,拿好了去公社上户口。”
“名字填什么?”李奶奶在旁边问。
叶南汐低头看了看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团子,想了想。
“哥哥叶念安,妹妹叶念贝。”
“叶念安,叶念贝。”赵大夫一边写一边念,“念什么?”
“念旧的念。”
“安是平安的安?”
“对。”
“贝呢?”
“宝贝的贝。”
李奶奶把名字念了好几遍,点着头。
“念安念贝,平安是宝贝,好名字,实在。”
“贝也是贝壳的贝。”叶南汐低头看了一眼正吃手指头的小贝。“古时候拿贝壳当钱使,我闺女以后不缺钱。”
李奶奶笑着指了指她。
“你这当妈的心思跟别人不一样,人家盼健康盼出息,你倒先惦记钱。”
“有钱才能健康,有钱才能出息,哪里矛盾了。”
赵大夫把两份出生证明写好盖了章,吹干墨迹递过来。
“收好了,开春之前去办。”
叶南汐让李奶奶从灶房拿了西个鸡蛋包好递给赵大夫。
“出诊费,您别嫌少。”
“两个就够了,你留着补身子。”
“拿着吧,您大老远跑一趟,两个说不过去。”
赵大夫收了鸡蛋,出门前又嘱咐了一句。
“孩子有什么不对的随时来叫我,双胎头三个月最要紧,别拖。”
“知道了,赵大夫慢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几天整个杨柳沟都知道叶南汐生了龙凤胎。
先来的是隔壁巷子的王婶子,提了一篮子鸡蛋,进门就往偏房凑。
“南汐,快让婶子看看。”
“您慢点,屋里窄。”
“这个是哥哥?眉眼周正的,长得真好。”
“刚出来几天,皱巴巴的,哪里好了。”
“皱巴巴怎么了,这叫还没长开呢,等过了百天你再看,保准水灵。”
王婶子又去看小贝。
“妹妹比哥哥秀气,这小嘴巴多招人疼。”
她把鸡蛋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两双虎头小鞋。
“我闲着做的,不值什么,你收着。”
“婶子,这针线活太好了,我不能白拿。”
“什么白拿不白拿的,一双小鞋的事,你跟我客气什么。”
王婶子走了,张嫂子来了,拎了两斤小米,看了看孩子夸了几句。
张嫂子走了,村东头的孙大娘也来了,送了一件手缝的小肚兜。
李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守在
偏房门口,来一个放一个进去,看两眼说两句就往外请。
“行了行了,产妇得歇着,你们改天再来。”
送走最后一拨人,冯桂兰端了碗鸡汤进偏房。
“南汐,趁热喝。”
叶南汐接过碗喝了两口,看见冯桂兰脸色有些沉。
“怎么了?”
冯桂兰压低了嗓门。
“刚才我去倒水,听见巷子口几个人嚼舌根。”
“说什么了?”
“说没爹的孩子可怜,还说龙凤胎听着好听,可是没个男人撑着以后怎么过。”
叶南汐端着碗,眉毛都没动。
“谁说的?”
“没看清,我一过去就散了。”
“让她们说去。”
“你不气?”
“气有什么用,能气出一斤粮食还是气出一个爹来?”
冯桂兰看着她。
“你这个心性,换了别的小媳妇早哭了。”
“哭能解决事情吗?不能,那就省着力气干正事。”
冯桂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挨一天地过,到了正月底,两个孩子满月了。
李奶奶一大早杀了攒了半个月的老母鸡,大砂锅炖得满院飘香。
冯桂兰也过来帮忙,两个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
叶南汐坐在偏房里,一手搂一个,大宝瞪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到处瞅,小贝照旧窝在臂弯里吃手指头。
“大宝,今天满月了,高兴不?”
大宝打了个嗝,口水流了半下巴。
“就这点出息。”
她正要起身去端鸡汤,院门被人一通猛拍。
那拍门声又急又重,一听就不是来道喜的。
李奶奶放下菜刀走到院门口。
“谁?”
“开门。”
刘翠花的声音,尖得扎耳朵。
李奶奶拉开门栓,门外头站着刘翠花,后面跟着两个妇女,赵婶子和马大嫂。
刘翠花叉着腰,花棉袄扣子歪了一颗,脸上写满了来找茬三个字。
“叶南汐呢?”
“你来做什么?”李奶奶挡在门口没让路。
“我来问问清楚,她生的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李奶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刘翠花,你大过年的上门说这种话,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刘翠花往院子里探头,嗓门又拔高了三分。“她叶南汐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之前家里藏过一个男人,我男人亲眼看见的,现在生了两个出来,谁知道是哪个野汉子的种?”
冯桂兰从灶房冲出来,铁勺子攥在手里。
“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那男人是真是假你问她自己。”
叶南汐的声音从偏房门口传过来。
“问我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在棉袄兜里,目光从刘翠花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不紧不慢的。
“刘翠花,你方才那番话,敢再说一遍吗?”
刘翠花被她这态度顶了一下,但嘴上还硬。
“我说的句句是真的,你要清白你解释。”
“好,那我解释给你听。”
叶南汐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盖着一方红戳子,她捏在手指间晃了晃。
“认字吗?”
刘翠花没接话。
“不认字我念给你。”叶南汐把纸展开,声音清楚利落。“离婚证明,申请人叶南汐,批准日期,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二号,部队政治处盖章。”
她把纸面冲着刘翠花亮了亮。
“红戳子看见了没有?”
刘翠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离婚证又怎么样……”
“别急,我还没说完。”叶南汐从另一个兜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是赵大夫开的出生证明,孩子出生日期腊月二十八,双胎早产将近两个月。”
“你往回推,足月十个月,减去早产的两个月,再减去从腊月到十月的三个月,怀上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刘翠花张着嘴,手指头比画了两下。
“算不出来我替你算。”叶南汐的声音一字一顿。“是七六年的三西月间,那个时候我跟前夫还没离婚。”
“孩子是在婚内怀上的,出生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信,你拿着去找赵大夫对质。”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翠花身后的赵婶子拉了拉她袖子。
“翠花,人家有证明,咱们走吧。”
“我不走。”刘翠花梗着脖子。“那个藏在她家里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执行任务受了枪伤的解放军战士,大雪天倒在我家门口,我把人救回来处理了伤口养了三天送走了,这叫救死扶伤。”
叶南汐把离婚证明和出生证明一块揣回兜里。
“你男人亲眼看见了不帮忙不说,还拿这个事来讹我,我没告他己经是客气了。”
“你今天又跑来闹这一出,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去公社告随便你,咱们一块去,我拿证明你拿嘴,看公社信谁。”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往后退了半步。
叶南汐往前迈了一步,跟她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要是再敢张嘴说我孩子一个脏字,我明天去大队部告你造谣诬蔑,这个年头散布谣言是什么性质你自己心里掂量。”
刘翠花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马大嫂拽住她另一只胳膊。
“走了走了,回去吧,别闹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刘翠花往外拖,出了院门好几步了还回头瞪了一眼,被赵婶子一把拽进了巷子。
冯桂兰气得铁勺子在掌心拍了好几下。
“叶建国两口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李奶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得亏南汐有凭有据,不然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嫂子,李奶奶,没事了,我去看看孩子。”
叶南汐转身进了偏房,关上门。
大宝被吵醒了,小嘴瘪着正要哭,小贝稳得很,该吃手指吃手指。
叶南汐把大宝抱起来贴在肩上,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别哭了,走了。”
大宝哼唧了两声,脑袋往她脖颈窝里一拱,渐渐消停了。
叶南汐低头看了一眼小贝。
“你倒是心大,外头闹翻天了也不带眨眼的。”
小贝把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换了一根继续吃。
叶南汐坐在床沿上,一手搂着大宝,一手搁在小贝身上,声音轻轻的。
“大宝小贝,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先问问你们妈答不答应。”
大宝在她肩头蹬了一脚,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在闹脾气。
偏房外头灶房里传来砂锅咕嘟嘟冒泡的声音,鸡汤的香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叶南汐抱着大宝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小贝也拢过来。
“行了,吃饭了,你们妈今天也得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