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纺织厂干到第八天的时候,叶南汐己经成了二车间的名人。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的计件数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掉出过头名,最高的一天做了五块二,把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都比了下去。
这天下午收工前,刘师傅端了杯搪瓷缸茶走到她旁边坐下。
“小叶,忙完了没?”
“最后两条,马上好。”
叶南汐踩完最后一脚,剪线收尾,把成品叠好放进筐里。
“好了,刘师傅,什么事?”
刘师傅抿了口茶,放下杯子。
“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咱们厂里现在生产的花色你也看到了,就那么几种老样子,蓝格子灰条纹红碎花,翻来覆去做了好几年了。”
“我留意了,车间里的布料颜色确实不多。”
“上面催着要新款式,说县供销社反映老百姓嫌花色土,卖不动,库存压了不少。”
“供销社那边压了多少?”
“听厂长说有两千多匹布,堆在仓库里大半年了没动过。”
叶南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千多匹,全是老花色?”
“全是,蓝格子占了一半。”
“那厂长的意思是?”
刘师傅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跟你说句实话,厂长上个月开会挨了批评,上面说咱们厂跟不上群众需求,让限期整改出新花色,厂长急得嘴上长了三个泡。”
“厂里没有设计人员?”
“有个老王,学美术的,但他画来画去就那几样,交上去全被打回来了。”
刘师傅正了正老花镜,看着她。
“小叶,我看你手艺好脑子也活,你要是能设计出几个新花样来,厂里给你额外奖金。”
叶南汐没马上答话,低头把桌上的线头理到一处。
“刘师傅,我一个临时工,出花样的事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谁出的花样好用谁的,厂长不管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他现在只管要结果。”
“奖金多少?”
“一个花样被采纳了给十块,要是特别好的厂长可能追加。”
“十块一个?”
“对。”
叶南汐在心里过了一遍,前世做服装设计那些年积累的审美和对市场的判断力不用白不用,关键是要把握这个时代的尺度,不能太超前,也不能太保守。
“行,我试试,给我两天时间。”
“不急,你先弄一两个出来让我看看,行的话我拿去给厂长。”
“好。”
回家的路上叶南汐在脑子里翻了好几种方案。
七十年代末的审美正在松动,老百姓穿了十几年蓝灰黑,心里早就闷坏了,但一下子跳到大红大紫又接受不了。
最好的切入点是小碎花。
细碎的野花纹样,底色用藏蓝或者米白,花朵用浅粉浅黄浅紫,不扎眼但透着一股清爽劲儿,城里乡下的妇女都能穿。
另一种是细格子,不是那种粗犷的大色块拼接,而是细密的交叉线条,配色用深浅两个色系做渐变,看着洋气但不出格。
晚上趁两个孩子都睡了,她从空间里找了张白纸和半截铅笔,坐在灶前借着煤油灯画了起来。
第一张画的是小野花纹样,米白底色上散落着指甲盖大小的五瓣花,花瓣是浅桃红,叶子用深青色勾边,花与花之间的间距不大不小,印在布上不会显得空也不会显得满。
第二张是细格纹,用藏蓝和浅灰两个色交叉编织,线条极细,远看像素色,走近了才看得出格子的纹理,男女都能穿。
第三张她犹豫了一下,画了一款碎花加条纹的混搭,底色是本白,竖条纹用极淡的烟灰色打底,条纹之间点缀小朵的蓝色雏菊,素雅干净还耐看。
三张图画完她又仔细修了修细节,在每张图下面写了配色说明和适用面料建议。
第二天一早带去厂里交给了刘师傅。
刘师傅接过去看了第一眼就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这是你昨晚画的?”
“对。”
“你学过画?”
“没正经学过,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画成这样?”刘师傅把三张图并排放在桌上,指着第一张,“这个小花的,好看,我一个大老爷们都觉得好看,你说女同志能不喜欢?”
“花不能太大,大了显老
气,小碎花年轻姑娘穿上去清爽,中年妇女穿上去也不扎眼。”
“这个细格纹呢?”
“这个走的是男女通用路线,做衬衣做裤子都行,供销社里一放上去保准比那些粗格子抢手。”
“最后这个是什么?”
“碎花配条纹,算是前两种的结合,适合做床单被面。”
刘师傅把三张图收好,往叶南汐的缝纫机旁边站了站。
“你等着,我拿去给厂长看。”
他拿着图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西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着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了两支钢笔。
“哪个是小叶?”
刘师傅往叶南汐那边一指。
“就是她。”
方脸男人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三张图纸。
“这花样是你设计的?”
“对。”
“你叫什么?”
“叶南汐。”
“做了几天了?”
“八天。”
“八天?”方脸男人把图纸翻了翻,“刘师傅,你确定这是一个来了八天的临时工画的?”
刘师傅点头。
“亲眼看着交给我的,她手速也是车间第一,每天计件都排头名。”
方脸男人把三张图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地看。
看了两遍之后开口了。
“这个小碎花我要了。”
他指着第一张。
“配色清爽,花型不俗气,尺寸也对,印出来效果不会差。”
又指了指第二张。
“这个细格纹也行,比老王画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点了点第三张。
“这个花配条纹的路子我没见过,但我觉得能试,城里人现在就喜欢这种不一样的。”
他转头看着叶南汐。
“三个花样全部采纳,一个十块,三十块奖金明天发。”
刘师傅在旁边嘿了一声。
“厂长,您上回不是说特别好的追加吗?”
方脸男人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图纸,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行,追加,三十不够意思,给西十,多出来那十块算我个人掏的。”
“谢谢厂长。”
“先别谢,”厂长把图纸收起来卷成筒,“小叶,你这个能力不该做临时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转正式工?厂里给你编制,工资按三级工算,每月三十二块,旱涝保收。”
车间里几个女工的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三级工月薪三十二块,在县城纺织厂算中等偏上了,不少干了五六年的老工人还在二级。
叶南汐把手里的布头放下来,看着厂长。
“厂长,我家里有两个不到两个月大的孩子,正式工每天上下班有固定时间,我赶不上也走不开。”
“你可以晚来半个小时,我特批。”
“不是半小时的事,孩子太小了,我现在只能做白天的活,下午三点之前得走。”
厂长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正式工确实不好安排,厂里有考勤制度。”
“我知道,所以我还是做临时工合适,按件算钱自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不耽误厂里也不耽误我家里。”
厂长看了她好几秒。
“也行,那你先做着,什么时候想转正随时来找我。”
“好,谢谢厂长。”
厂长夹着图纸走了。
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
“你是真不想转正还是有别的打算?”
“刘师傅,三十二块月薪听着不少,但绑死在一个厂里了,我不划算。”
“不划算?这年头有个正式工编制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你倒嫌不划算。”
“每个人的账算法不一样。”
叶南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踩缝纫机。
收工的时候她没急着走,绕到厂房后面去了一趟。
那几个装边角料的麻袋还在,比上回看的时候又多了两袋,堆得小山一样。
她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那袋,里头有好几块巴掌大的碎花棉布,颜色鲜亮,裁得齐整,只是形状不规则做不了成品。
还有几条手臂长的布条,是裁床单时切下来的边料,宽度有两三寸,拼接起来完全够做小件。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边角料拉到废品站几毛钱一袋,但要是经过她的手裁剪拼接,做成小孩的棉衣棉裤小鞋子小帽子,一件成品卖两块钱一点问题都没有。
成本几乎为零,利润全是净赚。
这个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最缺的就是孩子的衣物,大人的衣服缝缝补补能穿十年,小孩一年窜一截,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穿不下了,家家户户都在为孩子的穿戴发愁。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出厂门的时候脚步轻快。
回到家把孩子接过来喂了奶,叶南汐坐在灶前跟李奶奶说了今天的事。
“厂长要给我转正式工,三十二块一个月,我没要。”
李奶奶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二块你没要?”
“我不想被绑死。”
“你这丫头,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你不要。”
“李奶奶,铁饭碗装的饭是有数的,我想要的是自己的锅。”
李奶奶愣了两秒,摇了摇头笑了。
“你的脑子我是跟不上了。”
叶南汐把大宝竖着抱在肩上拍嗝,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纺织厂后面堆着几百斤的边角料,几毛钱一麻袋没人要,但那些布头在我手里能变成钱。”
“怎么变?”
“做成小孩的衣裳。”
“边角料能做衣裳?”
“大件做不了,小件可以,拼接缝合,小棉袄小裤子小鞋子小帽子,一件用不了多少布,但卖出去能翻好几倍。”
李奶奶想了想。
“你说的有道理,村里哪家不为孩子衣裳发愁,供销社的布要布票,黑市上的布又贵。”
“下个月物资交流会,我要是能赶出一批童装来,不愁卖不掉。”
叶南汐低头亲了一下大宝的脑门。
大宝嗝没打出来,倒吐了她一肩膀奶。
“叶念安,你能不能给你妈省点衣裳。”
大宝咧着嘴,眼睛弯弯的,一脸无辜。
小贝在床上翻了个身,嘴巴砸吧了两下,不知道是在梦里吃了什么好东西。
叶南汐用棉布把肩上的奶渍擦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边角料的事明天就去谈,赶在交流会之前把第一批货做出来,到时候连山货带童装一起摆上去。”
她把大宝放回被窝里,手指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你妈要是连废布头都能变成钱,这个县城还有什么生意是做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