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主街上只有一家国营饭店，门口挂着块油腻腻的木牌子，饭点刚过人不多。
叶南汐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周大明坐在对面，公文包搁在桌上，先掏出一包烟递过来。
“抽吗？”
“不抽，谢谢。”
“那我抽一根，坐了一上午有点乏。”
周大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散在两人之间。
“小叶同志，你那些童装用的什么布料？”
“纺织厂的边角料，裁剪剩下的零碎。”
周大明愣了一下。
“边角料？”
“对，废布头。”
“废布头做出来那个效果？”
“关键不在布头大小，在怎么拼怎么配，花色搭得好了，拼接的反而比整块布做的有看头。”
周大明把烟灰弹了弹。
“我在省城百货公司干了十二年采购，童装这一块每年都让我头疼，厂里出的货千篇一律，蓝的灰的黑的，跟大人衣裳缩小了一号似的，老百姓看都懒得看。”
“所以您今天看见我的摊子觉得眼前一亮？”
“不光眼前一亮，我在那边站了半个多钟头，看着你的货一件一件被人拿走，买的人没有一个还价超过两句就掏钱了，这个说明什么？”
叶南汐端起饭店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说明市场有需求，老百姓不是不舍得给孩子花钱，是买不到好看的。”
“你说到点子上了。”
周大明把烟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打开公文包翻了翻，抽出一张表格纸。
“我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长期供货。”
“什么品类？”
“就是今天你摆的那些，小棉袄小裤子虎头鞋虎头帽，有多少我要多少。”
“量呢？”
“先说个起步数，每月一百件。”
叶南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百件不少了，全靠我一个人做的话产能不够。”
“你可以组织人手，找几个手巧的帮忙。”
“人手的事我来解决，但我有几个条件。”
周大明把表格纸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说。”
“第一，预付定金三成，每月出货前把定金打给我，货到了再结尾款。”
“定金三成？”
“一百件货的量不小，布料棉花针线人工都要提前垫付，我一个人扛不住资金压力。”
周大明没马上回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百货公司的规矩一般是货到付款，没有预付定金的先例。”
“那是跟国营厂子打交道的规矩，我不是国营厂子，我是个人供货，风险比你们大。”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而且我的货跟国营厂子不一样，每件花色独一无二不重样，手工拼花的成本比机器生产高，卖价也高得上去。”
周大明沉吟了一会儿。
“定金三成，那价格怎么算？”
“棉袄出厂价一块八，裤子一块二，虎头鞋帽一套两块。”
“比你今天在交流会上的零售价低了不少。”
“走量嘛，薄利多销，您百货公司拿了货加价卖，中间还有利润空间。”
周大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棉袄一块八拿回去卖三块五到西块，裤子一块二卖两块五，鞋帽两块卖西块，利润确实可以。”
“所以这笔买卖您不亏。”
“那质量呢？一百件都能保证今天摆出来的水平？”
“我亲手把关每一件，不合格的不出手。”
周大明拿起钢笔在表格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行，定金三成我回去跟科长商量，应该能批。”
“第二个条件。”
“还有？”
“交货周期按月算，每月二十号之前交齐，遇到特殊情况提前三天通知，双方互相体谅。”
“这个没问题。”
“第三个条件，花色和款式由我定，你们不做干涉，我比你们更了解老百姓要什么。”
周大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这个姑娘，谈起生意来比我们科里的老采购员都老练。”
“不是老练，是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后面扯皮。”
周大明笑了一声，把钢笔帽盖上。
“行，三个条件我都记下了，回去跟领导汇报，最迟下周给你答复。”
“怎么联
系？”
“我留个地址给你，你也留一个给我。”
两人交换了通信地址，周大明把表格纸收好放回公文包。
叶南汐看着他收拾东西，开口问了一句。
“周科长，省百货公司的童装柜台一个月能走多少货？”
“旺季能走两三百件，淡季一百件上下。”
“那我后面产能跟上了，量还能再加。”
“你先把第一批一百件做好了再说加量的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不急，但我得提前规划，人手和原料都要提前准备，等您那边下了单我这边来不及就误事了。”
周大明拎起公文包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带了点打量的意思。
“小叶同志，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做买卖的人，你是头一个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又不让人反感的。”
“做生意嘛，诚心换诚心。”
“好，那就等我消息。”
周大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多问你一句。”
“您说。”
“你那个手艺，除了做童装，能不能做被服？”
“被服？”
“棉被被面床单枕套这些，大件的。”
“能做，这些我也熟。”
周大明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有个老关系在后勤部门，他们每年有一批被服采购的指标，量大价格也好，之前一首找国营被服厂做，但交货总是拖拖拉拉质量还不稳定。”
叶南汐没急着接话。
“你要是有兴趣，我下回牵个线让你们见一面。”
“后勤部门是哪个单位的？”
周大明压低了声音。
“部队的。”
叶南汐的眼神微微一动。
“部队采购？”
“对，驻军的后勤处，每年被服的量少说几千件，利润比童装高得多。”
叶南汐端起碗喝了口水，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两下。
“周科长，这个事不急，咱们先把童装这条线走顺了，走顺了再谈大的。”
“行，不急，你先忙你的，这个口子我给你留着。”
周大明走出饭店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半边，叶南汐坐在位置上没动，手里捏着那张写了通信地址的纸条翻了翻。
“省城百货公司，每月一百件起步。”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内兜。
“部队采购，几千件的量。”
饭店的服务员端着抹布过来收桌子。
“同志，还要点什么不？”
“不用了，谢谢。”
叶南汐起身背上背篓，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天边还剩了最后一道红光，照在县城的青石板路上。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兜里掏出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今天的收入，一百二十二块。
她在底下添了一行。
省百货公司周大明，月供一百件童装，定金三成，待回复。
又添了一行。
部队被服采购，留意。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兜里，加快脚步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到半道上没人的路段，她放慢了步子，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童装打开了省城的口子，被服又能接上部队的线，两条路都走通了，光靠我一个人的手绝对不够。”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第一件事，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