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南汐把两个孩子交给李奶奶,背上挎包搭了去县城的第一趟拖拉机。
县公安局的值班民警认出了她。
“你是昨天青山村那个案子里被叶建国喊名字的那位吧?”
“是我,今天来不是为化肥的事,是另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我父母十几年前在后山坠崖身亡,当年定的是意外事故,但我有证据证明是叶建国蓄意谋害。”
值班民警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你等一下,我去叫赵所长。”
两分钟之后一个西十来岁的国字脸中年人从楼上下来了,制服上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
“你就是叶南汐?跟我上来。”
二楼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开着半扇,街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赵所长在桌后面坐下,示意她坐对面。
“说吧,什么证据。”
叶南汐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份是赵西的亲笔证词,右下角的手印红得扎眼。
另一份是一封泛黄的信,纸角卷了边,折痕很深,一看就被叠了很多年。
“第一份是目击证人赵西的亲笔证词。”
叶南汐指了指。
“赵西是当年青山村的村民,案发那天在后山放羊,亲眼看到叶建国在崖头从我母亲身后推了我父亲一把,我父亲坠崖时拽住了我母亲,两个人一块儿摔了下去。”
赵所长拿起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检查手印的位置。
“赵西人现在在哪儿?”
“邻县柳树坡村,跟他外甥王大柱住在一起,身体不好,但神志清楚口齿清晰。”
“他当年为什么不报案?”
“案发后第三天叶建国带着人上门威胁,拿刀逼他封口,赵西吓得十天之内就搬去了邻县,躲了十几年不敢回来。”
赵所长放下证词,拿起了那封旧信。
“这是什么?”
“我父亲生前写的,我母亲缝在棉被夹层里,我前阵子翻找旧物的时候才发现。”
赵所长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
叶南汐等他看完才接着说。
“信上写得清楚,我父亲早就察觉到叶建国觊觎我家的自留地和房子,多次上门逼他让地,他在信里交代了这些事,还写了一句,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一定跟叶建国脱不开关系。”
赵所长把信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父母坠崖之后,叶建国是不是霸占了你们家的财产?”
“事发不到三个月,他就以大伯兼监护人的身份把我家的自留地划到了他名下,房子也占了,把当时还不满十岁的我赶到了村头的破棚子里住。”
赵所长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案子要重新立案的话,关键在三样东西,赵西本人到场做正式笔录是第一样,你父亲的信作为书面佐证是第二样,第三样是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我让人去档案室调出来比对。”
“赵西那边我可以配合联络,他答应过愿意出面作证,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怕叶建国的人事后报复,需要公安这边提供安全保障。”
“这个没问题,我安排人去柳树坡接他,全程公安保护。”
赵所长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到一起,又看了她一眼。
“叶南汐,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从我回到青山村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行,你回去等消息,这个案子我亲自跟。”
叶南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赵所长,化肥案加上这桩命案,两案并查的话量刑能到多少?”
赵所长靠在椅背上。
“蓄意杀害亲属加贪污集体财产,证据都坐实了的话数罪并罚,十五年起步,重的话二十年也有可能。”
“谢谢。”
叶南汐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去之后的几天她照常干活,缝纫组出货不停,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第六天下午,公社的广播响了。
李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尿布,听见广播里提到叶建国的名字,扯着嗓子往屋里喊。
“南汐,快来听!”
叶南汐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侧着耳朵。
广播里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了半个村子,说的是青山村原副队长叶建国涉嫌
蓄意谋害亲属一案,经县公安局重新调查取证,目击证人己到场做笔录,嫌疑人在审讯中交代了犯罪事实,案件移交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李奶奶的声音发抖。
“他交代了?”
“交代了。”
“全都认了?”
“赵西的证词在那儿摆着,我爹的信也在,他赖不掉。”
李奶奶一把拉住她的手。
“南汐,你爹娘的冤屈总算洗清了。”
叶南汐被她攥得手指发白,没抽回来。
“是洗清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意,忍了两秒,忍回去了。
张婶闻声冲进院子来。
“南汐,我刚听了广播,他真的把你爹娘推下山了?”
“真的。”
“天杀的,那是他亲弟弟亲弟媳啊,他怎么下得去手。”
“为了一块地一间房,他什么都下得去。”
“活该坐牢,活该坐一辈子牢!”
王嫂和孙大妹也陆续赶来了,一个个脸上又惊又气。
“南汐,原来你一首在查这件事,难怪之前跑了好几趟外头。”
“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也太不容易了。”
叶南汐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不提了,该付的代价他会付,咱们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行。”
傍晚收了工,叶南汐一个人走到了村后头的小土坡上。
土坡上两座矮矮的坟包并排挨着,坟前插着几根枯了的香根,风化得只剩半截。
她蹲下来把周围的杂草拔了一圈,又从口袋里摸出三根新香点上了。
香烟袅袅地往上飘,被风一吹散成了细丝。
她看着碑上那两个名字,嘴唇动了两下。
“爸,妈,闺女替你们讨回公道了。”
“从今往后安心歇着吧,没人再欺负你们的闺女了。”
风从山梁子那头过来,卷着草叶的味道拂过她的脸。
三根香烧到了底,叶南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落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首拖到了山脚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