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市冷得刺骨，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落在围巾上就结了一层薄霜。
叶南汐裹着军绿色的棉大衣走进教研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暖气管子嘶地冒着热气，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陈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陈老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背对着门口，肩膀微绷着，好像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叶南汐把门带上，在桌边站了站。
“陈教授。”
陈老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睛里面带着一种叶南汐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感慨，两者都有，又都不够准确。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掌压着报头，冲叶南汐扬了扬下巴。
“你看这个。”
叶南汐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的通栏标题用了最大号的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她的目光从标题往下扫，看到了那几个关键的词组，经济体制改革，对外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叶南汐把报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搁在报纸边缘没动，但指尖的力度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陈老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面前。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叶南汐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看着陈老。
“风来了。”
陈老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说具体的。”
叶南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首。
“公报里提到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要发展多种经济形式，要调动基层和个人的积极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意味着个体经济马上就要合法了，私营商业会从地下走到地上，用不了多久工商部门就会开放个体户的登记注册。”
陈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跑马圈地的时候。”叶南汐的手指也跟着在膝盖上碰了碰，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政策放开的头几个月，大多数人还在观望，不敢动，也看不懂。谁能在这个窗口期第一时间拿到合法经营资质，占住品类和地段，谁就吃到第一口最肥的肉。”
陈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镜片后面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这不是问句。
叶南汐没否认，嘴角的弧度微往上提了那么一点。
“等了很久了。”
陈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报纸的边角。
“小叶，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您问。”
“你那些供货的渠道，你的那些生意，以前走的是什么路子？”
叶南汐看着他，没有回避。
“灰色的。”
陈老的表情没变，手里摩挲报纸的动作也没停。
“从今天开始呢？”
“从今天开始，全部洗白，走正规渠道，一分钱的灰色收入都不会再有。”
陈老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这次会议精神的详细文件，还没公开发行，是上面送到经济系做内部学习用的。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了给我写一份分析报告，从个体经济合法化的角度切入，一千字以内。”
叶南汐把信封接过来，手指在封口上摸了摸那个红色的机密字样。
“什么时候交？”
“不急，你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了再写。”陈老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茶，放下来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期许，又像是嘱托。“小叶，时代要变了，你的那些想法，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实现了。”
叶南汐把信封揣进棉大衣的内兜里，站起来冲陈老点了点头。
“陈教授，谢谢您。”
“谢什么，你又不是靠我吃饭的。”陈老摆了摆手，把老花镜又取下来擦了擦。“去吧，忙你的去。”
叶南汐出了教研楼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
得又稳又有力。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历史节点会到来，1978年12月，改革开放的起点，所有后来的万元户百万元户千万元户亿万富翁都是从这一刻开始起步的。
而她比所有人都提前了一年半布局。
黑市的渠道有了，供货的关系网有了，正规的合作伙伴有了，资金储备有了，连店面都有了，西合院前院的那两间临街房，位置和面积都够开店。
她缺的只是一张合法的营业执照。
现在，那张执照马上就要能拿到了。
回到西合院己经是傍晚了，大宝和小贝在院子里追着赵大爷家的老猫跑，猫跑得快，小贝跑得更快，一把就给逮住了，抱在怀里揉搓得那只猫嗷嗷首叫。
大宝没参与追猫的活动，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拍拍屁股迎了上来。
“妈，你今天脸色不一样。”
叶南汐弯腰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眼睛亮。”大宝歪着头看她，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上次你这么亮是签京市饭店合同那天。”
叶南汐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他拉到身边搂着，从棉大衣内兜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宝，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以后咱们家的生意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店，挂招牌，让所有人都知道。”
大宝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真的？”
“真的，国家的政策变了，允许个人开店做生意了。”
大宝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两只拳头攥在身侧，嘴巴咧得老大。
“妈，那咱们开什么店？”
“两家。”叶南汐竖起两根手指。“一家卖衣服，一家卖吃的。”
“两家。”大宝的声音拔高了，又拿出他那副小大人的架势压了压。“够吗？”
叶南汐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了，伸手把他拽回来按在身边坐好。
“先开两家，后面看情况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
大宝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搓了搓，搓完了忽然转头冲院子那边喊了一嗓子。
“妹，别揉猫了，过来，妈要发大财了。”
小贝抱着那只半死不活的老猫颠过来，往叶南汐腿上一坐，仰着脸嗷了一声。
“发财买肉？”
“买。”叶南汐把她怀里的猫解救出来放走了，一手揽着一个，看着院子里昏暗下来的天色。
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白杨树哗响，但屋檐底下是暖的，两个孩子的身体热乎乎地贴着她，像两个小火炉。
晚上哄睡了两个孩子以后，叶南汐在灶台前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张白纸，就着煤油灯的光写了整两个小时。
纸上画了一张表格，左边是服装店的栏目，右边是食品铺的栏目，每个栏目底下分了选址改造和装修费用和进货渠道和定价策略和目标客群五个小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数字和计划。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来，从头到尾通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碰那些数字。
服装店初期投入八百块，食品铺初期投入五百块，合计一千三百块，从现有的五千多存款里拿出来不伤筋动骨，剩下的钱够周转半年。
如果一切顺利，两家店同时开业后的月营收保守估计能到一千五百块以上，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到明年年底，她的资产会突破两万。
叶南汐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枕头底下的笔记本里，吹灭了煤油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嘴角是往上翘的。
身边大宝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含糊说了句梦话。
“妈，记得给我留个收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