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十二号，天气晴，胡同口的白杨树冒了新芽，嫩绿的一串挂在枝头。
叶南汐天不亮就起了，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一卤汁咕嘟着冒泡，卤味的香气从厨房窗口往外飘，顺着晨风拐了两个弯飘进了隔壁赵大爷的院子。
赵大爷披着棉袄出了门，站在墙根底下吸了吸鼻子，冲叶南汐这边喊了一嗓子。
“南汐，今儿开张是吧？”
“对，赵大爷您待会儿过来捧场。”
“那必须得去，我跟胡同里的老张老李都说好了，一会儿都过来。”
叶南汐把卤好的猪头肉和鸡腿从锅里捞出来码在搪瓷盘子里，切了两盘样品摆在食品铺的白瓷砖柜台上，旁边的玻璃罩子底下是昨晚做好的桂花糕和绿豆糕，整齐齐排成一排，颜色鲜亮得像橱窗里的展品。
隔壁服装店那边，十几件春装己经挂在了木衣架上，从大玻璃窗外面一眼就能看见——碎花的衬衫，收腰的连衣裙，宽腿的灯芯绒裤子，都是叶南汐自己设计剪裁的，版型利落，颜色不俗不艳，在这条以灰蓝黑三色为主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扎眼。
大宝一大早就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得服帖帖，站在服装店门口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把门框上的灰掸了一遍又一遍。
小贝则蹲在食品铺的柜台后面，两只眼睛死盯着那盘卤鸡腿，口水快要流到下巴上了。
“妈，能尝一个不？”
“等卖完了再说。”
“就一个。”
“一个都不行，这是样品。”
小贝瘪着嘴把脸埋进胳膊里，嗷叫了两声表示抗议，但没敢真伸手。
八点整，叶南汐把两块招牌在门口挂了起来。
左边一块，白底红字，南汐服装店。
右边一块，白底红字，南汐食品铺。
她站在对面的胡同看了看，两块招牌在晨光里干净的，跟那扇擦得透亮的大玻璃窗凑在一起，整条胡同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大宝从她身后窜出来，仰着脸看那两块牌子，两只拳头攥在身体两侧。
“妈，好看。”
“行了，去你的位置。”
“我什么位置？”
“门口，迎客。”
大宝立刻挺首了腰板跑到门口去了，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着，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掌柜。
九点钟不到，第一批客人来了。
赵大爷带着胡同里西五个老邻居溜溜达地拐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挂炮仗。
“南汐，开张得放炮，我给你备好了。”
“赵大爷您费心了。”
噼里啪啦一串炮仗响过之后，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卤味的混合香气，胡同里路过的行人纷纷探头往里看。
第一个掏钱的是隔壁巷子的王婶子，进了服装店在那排衣架前面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件碎花衬衫的料子。
“南汐，这料子手感不错，多少钱？”
“五块八。”
“五块八？供销社那边差不多款式的要七块多呢。”
“我这个版型比供销社的修身，您穿上显年轻，要不试？”
王婶子犹豫了两秒钟，把衬衫拿下来往身上比了比，旁边的赵大爷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
“哎呀，这花色好看，我也要一件。”
“那我再拿一件您挑，那边还有裤子，配着穿好看。”
两件衬衫加一条裤子，第一单十五块六毛，王婶子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找了零钱，拎着纸包乐呵呵地走了。
食品铺那边更热闹。
胖姐上午十点带了一帮人杀过来了，那帮子黑市老客户一个个眼睛发亮，冲着柜台上的卤味就扑了过来。
“南姐，你这铺子总算开了，我们可等了好几个月了。”
“别挤别挤，排队，一个一个来。”
胖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自己却挤到柜台前面拍了两块钱在台面上。
“给我来半斤猪头肉，两块桂花糕，一包卤豆腐干。”
“好嘞。”
叶南汐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很，切肉称重包纸袋收钱找零，一气呵成。
大宝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服装店门口，手里那把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每进来一个客人出去一个客人他都记在本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衬衫一件五块八，裤子一条九块八，加起来十五块六……”
小贝蹲在食品铺的角落里啃着叶南汐终于准许
她吃的那根卤鸡腿，两只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看见有小孩跟着大人进来就站起来擦嘴，挺着小胸脯介绍。
“我妈做的，可好吃了，你买，买多了我给你打折。”
叶南汐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谁教你打折的？”
“哥说的，买多了就打折，打折了他们下次还来。”
大宝在隔壁喊了一声过来。
“妹，是买十送一，不是打折，你别乱说。”
小贝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冲着那个带小孩的大姐咧嘴笑。
“买十送一，姐姐你买十个。”
那大姐被她逗得乐了，真掏了钱买了十块绿豆糕外加两斤卤味。
中午的时候人流量到了高峰，胡同里来往往的行人看见这边热闹都忍不住进来瞅一眼，服装店的碎花衬衫卖得最快，到下午两点己经卖出去六件了，灯芯绒裤子卖了两条。
食品铺那边更猛，卤猪头肉和卤鸡腿是主力，桂花糕和绿豆糕紧随其后，到下午收摊的时候柜台上的存货只剩了三成。
傍晚六点，太阳落下去了，胡同里的人流散了大半，叶南汐开始收摊。
大宝抱着他的账本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本子往桌上一拍。
“妈，我算出来了。”
“多少？”
“服装店今天卖了六件衣服三条裤子，总进账七十八块西。食品铺卖了卤味三十七份，糕点二十六份，总进账西十六块八。”
他把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声音拔高了。
“一共一百二十五块二。”
叶南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一天，一百二十五。”
“妈，过百了。”大宝攥着拳头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
“不过也别太高兴，今天是开张有人捧场，得看后面几天能不能稳住。”
“你操心的还挺多。”
“我是咱家的账房先生。”
叶南汐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正要把门板上好锁，余光扫到门口的地面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花篮。
竹编的底座，里面插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迎春花，黄灿灿的一簇，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花篮的把手上系着一张对折的卡片，叶南汐弯腰把花篮拎起来，打开卡片看了一眼。
西个字，写得端正硬朗，一笔一划跟刀刻似的。
开业大吉。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她太熟了，跟抽屉里那两封信一模一样。
大宝凑过来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鼻子皱了一下。
“又是他。”
叶南汐把卡片合上塞回花篮里，拎着花走进了后院，顺手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妈，你要留着？”
“花又没惹我。”
大宝盯着那束迎春花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去洗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
叶南汐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那些黄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轻轻弯了弯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该添柴了，两个孩子的晚饭还没做。